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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就是閒的

  許舟抿了抿嘴唇,斟酌再三,方才謹慎答道:「晚輩淺見,長生之說,或許如同……水中撈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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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哦?」

  那聲音似乎起了波瀾。

  「月懸九天,影落水中。可見而不可及,可望而不可得,終究……一場空幻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亦似鏡中觀花,色相俱在,卻無實無質,欲摘無從。」

  話音在空間中迴蕩。

  那道白色身影靜靜聽著,未置可否,彷佛在思索這話中的意味。

  許舟屏息等待,不敢打擾。

  又過了許久,那身影才似有若無地輕嘆一聲:「長生……不死不滅,不老不衰。此乃多少修士窮盡一生追尋之終極。然……縱使得之,又當如何?無盡歲月,意義何在?」

  這像是在問他,又更像是自問。

  許舟感受到那話語深處的迷茫,他沉默片刻,整理思緒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前輩,晚輩以為,長生本身,或並非目的。」

  「若得長生,卻只得無邊孤寂,歲月空長而無值得寄託之物,那與永困樊籠何異?確如水中月,鏡中花,空具其形,失其真意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:「晚輩愚見,修行之意義,或許不在求得長生果位,而在於尋得……願以長生去守護、去追尋之物。或是至親,或是大道,或是天地至理……心中若有所執,長生方為恩賜,而非刑罰。」

  「前輩問是否值得……若心有所向,萬死亦不悔,長生自是值得。若心若空城,縱得長生,亦不過是……漫長得無邊際的虛無罷了。」

  空間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。那道白色身影默然不語。

  許舟能感覺到,那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,卻似乎多了一絲好奇。

  良久,那道空靈的聲音才再度響起:「見解……倒有幾分新奇。」

  許舟微微躬身:「晚輩妄言,班門弄斧,前輩勿怪。」

  「無妨。」身影淡淡回應。

  許舟心中一動,正欲趁機請教一些修行上的疑惑,若能得此等存在隻言片語的指點,無疑獲益無窮。

  卻見那道白色身影緩緩抬起手,對著他所在的方向,極其輕微地一揮。

  霎時間,整個空間開始扭曲,許舟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力量攫住了他的意識,天旋地轉,眼前的景象飛速褪色、模糊。

  「去吧。」那清冷的聲音最後響起,「若有機緣……或會再見。」

  許舟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便覺意識被猛地拽起,徹底陷入一片黑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許舟猛地從床榻上坐起,後背驚出一身冷汗,心臟狂跳不止。

  他大口喘著氣,環顧四周熟悉的房間,心下稍安。

  這入夢未免太過兇險,完全不受控制,竟會將他拖入那般可怕的夢境。

  若是那位存在稍有惡意,他此刻恐怕早已魂飛魄散。

  他深吸幾口氣,壓下心中悸動,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再睡了。

  生怕眼睛一閉,又被拉入什麼光怪陸離夢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又是一日晨練完畢,許舟便閃身鑽入了明鏡園一側的樹林。

  晨光透過葉隙,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他袖中短劍悄然滑出,帶起的微寒氣流驚擾了枝頭休憩的山雀,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
  劍光起,如銀蛇在林間遊走,精準地刺穿、劃開片片飄落的黃葉。

  午後,日頭偏西,暖意融融。

  許舟癱倒在自家小院的竹椅里,懶洋洋地曬著太陽。

  體內靈氣如溪流般緩緩自行運轉,他閉著眼,感受著那暖意滲入四肢百骸,幾乎要沉沉睡去,直到遠處傳來的暮鼓聲將他驚醒。

  暮色漸濃,汀蘭提著食盒,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。

  「回來了?」

  許舟合上手中那本裝模作樣的書,笑道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汀蘭笑著應聲,將食盒放在石桌上,細心地將幾樣小菜一一取出,「今日廚房新做了糟鵝掌,聞著就香,我特意多要了一碟。」

  許舟拿起筷子,笑了笑:「有心了。」

  「方才我去取飯食時,聽見廚院幾個媽媽在嚼舌根呢。」汀蘭一邊布菜,一邊笑道,「說是二少爺午間不知怎的,又把老爺珍藏的一隻青花瓷瓶給碰碎了,眼下正被罰在祠堂里跪著呢。」

  「二哥能安然活到今日,岳父大人的涵養功夫,確非常人可比……」

  許舟想起午後隱約聽到的哭嚎求饒聲,忍不住笑出聲。

  汀蘭也跟著笑了,隨即她左右看了看,聲音壓得更低,臉上透出幾分憂慮:「公子,還有一事……奴婢回來時,聽安蘭姐姐偷偷說,密諜司的人今日午後突然把西城榆林巷那頭整條街都給封了,動靜不小,說是……說是找到了什麼要緊的證物。公子,他們會不會……」

  許舟夾菜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神色如常,笑道:「放心,外面傳的風聲,十有八九是煙霧。我估摸著,他們多半是掘地三尺也一無所獲,這才故意放出點風聲,想詐一詐可能心虛的人。若真讓他們拿到了什麼鐵證,此刻早已是兵馬圍府、直接拿人的陣仗了,哪還會有這些閒言碎語先流傳出來?」

  汀蘭聞言,鬆快下來,拍拍胸口笑道:「原來是這樣!還是公子看得明白。那公子快嘗嘗這碗補湯,張大娘悄悄同我說,是夫人特意吩咐小灶給您燉的,叮囑說務必要讓您喝完補身體。」

  許舟:「……」

  暮色漸深,院中的燈籠次第亮起。

  汀蘭收拾碗筷時,許舟望著天邊最後一抹絳紫的霞光出神。遠處依稀傳來蘇玄正的鬼哭狼嚎和僕人焦急的勸阻:「二公子!您快下來吧!那可是夫人最心愛的瓷瓶啊……」

  許舟默默收回目光。

  回房看了會兒書,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,許舟放下書卷。

  「該去請安了。」

  他來到林疏雨的院外,恰好在廊下碰上管事嬤嬤。嬤嬤見了他便笑道:「姑爺來得不巧,夫人方才被城南雲水間的幾位夫人請去賞晚梅、品新煎的雪水茶了,剛出門不久。夫人臨走前吩咐了,說姑爺晚間不必再來請安。」

  「好,有勞嬤嬤。」

  許舟點頭應下,轉身便往蘇瑤雲的院子行去。

  剛走到月洞門前,就見司琴嘴裡嗑著瓜子,瞧見他來,也不正經行禮,只笑嘻嘻地揚了揚下巴:「喲,姑爺可算姍姍來遲啦?可惜呀可惜,大小姐左等右等,盼著某個說故事的人來,誰知那人是個榆木疙瘩,等得無趣,方才去二小姐院裡尋故事聽去啦。」

  「既然如此,便不打擾了。」許舟從善如流,轉身欲走。

  「哎——姑爺留步!」司琴一下子蹦到他面前,眯了眯眼,「大小姐不在,姑爺不去瞧瞧棠棠?她今兒個身子可是不大舒服呢……」

  許舟腳步一頓,略顯詫異:「她怎麼了?」

  那般劍術超絕、氣息沉凝的甘棠,也會生病?

  「真的!」司琴扯住他的衣袖,一本正經地點頭,小臉上寫滿了真誠,「流了好多……呃,就是很不舒服啦!臉色都白了,姑爺您去瞧瞧嘛,說不定就是最後……呸呸呸!」

  許舟蹙眉,是受傷了?

  他仔細瞧了瞧司琴那藏不住笑意的眼睛,心下頓時瞭然。

  這丫頭,又在編派故事。

  他嘴角微揚,試探著低聲問:「可是……月事到了?」

  司琴瞬間瞪圓了眼睛,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:「姑爺您連這個都懂?!」

  隨即捂嘴偷笑,眼神曖昧,「看來姑爺平日裡沒少悄悄關心棠棠嘛……」

  許舟看著她眼珠滴溜溜亂轉,頓時覺得不妙。

  果然,司琴猛地吸了口氣,高聲喊道:「棠棠——棠棠!快出來!姑爺他擔心你,他想進來看你!他還特意問你是不是那個……唔唔唔!」

  司琴掙扎著從許舟捂住她嘴的手裡脫開,臉蛋紅撲撲的,卻還故意扭捏道:「姑爺~不可以這麼心急哦……至少、至少也得進房裡再說嘛……」

  許舟面無表情,屈起手指,照著她額頭就給了爆栗。

  「哎喲!」

  「我看你就是閒的。」許舟甩了甩袖子,轉身就走。

  「姑爺~別走嘛!」司琴一隻手捂著額頭,另一隻手卻還不忘拽住他的衣角,眨巴著大眼睛,「就進去看一眼嘛,棠棠這會兒真的難受著呢。姑爺您手暖,給她捂捂肚子,肯定好得快!」

  許舟無奈地看著這個戲精附體的小丫頭,幾乎能想像到甘棠若是知道司琴拿這事來打趣,會是如何一副羞憤交加、提著劍滿院子追殺司琴的場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