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踏入院子沒幾步,許舟便挑了挑眉。
只見司琴穿著一身墨色錦緞襖裙,領口與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毛,下身配著同色的百褶長裙,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細碎的冰棱花紋。她正雙手托著腮幫子,嘴裡叼著一根光禿禿的竹籤子,蹲在廊下的角落裡,對著地面兀自出神。
聽到腳步聲,司琴才抬起頭,臉上立刻綻出兩個甜甜的酒窩,笑著打招呼:「姑爺,您今晚可是來晚啦!」
許舟笑了笑,解釋道:「岳母大人盛情難卻,留我多坐了會兒,談天說地,一時忘了時辰。」
司琴聞言,眼睛滴溜溜一轉,噗嗤笑出聲來:「姑爺您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,還談天說地呢~分明是又被夫人留下來訓話了吧?嘴硬!」
許舟被戳穿,也不尷尬,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。
司琴眼角彎彎,轉身引著他往後園走去,一邊走,一邊用幽怨的語調拖長了聲音:「誒——我的命好苦呀,簡直比那黃連還要苦上三分……」
許舟默不作聲,只聽她繼續幽幽念叨:「我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呢,不知道是誰呀,之前答應過我,要單獨給我買一整杆——足足一桿糖葫蘆呢!可結果呢?我連一顆山楂籽兒都沒見著!某個臭棠棠呢?倒是扛回來那麼老大一桿,在我眼前晃來晃去,饞死個人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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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面上閃過一絲尷尬,輕咳一聲,目光飄向別處。
他的確是忘得一乾二淨了。
後園中臘梅正盛放,幽香浮動。
亭子裡,蘇大小姐身著月白錦緞襖裙,頭戴白色貂皮小帽,一方輕薄的白綢優雅地覆於眼上。一旁的梅樹下,有一方清澈見底的魚池,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在水中靜止時,宛若懸浮於空中。
甘棠正抱著劍,目不轉睛地盯著池中錦鯉,察覺到許舟來了,才轉頭瞥了一眼。
司琴見狀,忍不住又用那幽怨的調子說道:「姑爺,您也太偏心了!棠棠回來之後,可就一直在我面前炫耀來著,可把我給饞壞啦!」
許舟看著甘棠那副故作冷淡卻又隱隱透出點小得意的模樣,不禁笑了笑,低聲對司琴道:「這樣……不也挺可愛的麼?」
司琴愣了一下,頓時跺了跺腳,撅起小嘴:「姑爺!您怎麼還覺得她可愛呢!您您是沒瞧見,棠棠當時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,氣死我啦!」
許舟但笑不語,不再接話。
遠處的甘棠似乎聽到了隻言片語,別過頭去,嘴角卻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,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司琴看得分明,簡直要氣炸了。
許舟走到涼亭前,對著裡面的白衣少女微微躬身:「大小姐,我來了。」
蘇瑤雲聞聲,微微抬首,覆眼的白色綢布隨之勾勒出她鼻樑的輪廓,她朝著許舟聲音的方向輕輕頷首。帽簷上綴著的幾顆圓潤珍珠隨之細微地顫動。
許舟並未立刻告辭,而是很自然地走到石桌對面,拂衣坐下。亭中一時安靜,只聞梅香暗浮。他見桌上攤開的小冊子,便尋了個話頭道:「方才見司琴在給大小姐念故事?我近來倒也讀到一些有趣的古老傳說,不同於尋常才子佳人,說的是天地初開時的宏大之事。」
蘇瑤雲靜默片刻,聲音清淡地問:「天地初開?」
「是,」許舟見似乎引起了她的些微興趣,便繼續道:「在我家……咳咳,看過的一些極為古老的典籍記載中,認為我們所在的這片天地,並非自古便有,乃是由一位名為『盤古』的巨神,孕育於混沌之中,而後揮動巨斧,劈開了混沌,這才有了天地之別。」
「盤古……開天闢地?」蘇瑤雲微微偏頭,覆眼的綢布轉向許舟的方向,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較為明顯的好奇。
「正是。」許舟肯定道,隨即多說了幾句:「傳說盤古大神死後,他撥出的氣息化作了風雲,聲音變成了雷霆,左眼為日,右眼為月,四肢五體變為四極五嶽,血液成了江河,筋脈化為地理,肌肉變作田土,發髭則為星辰……周身萬物,盡數化為了我們如今所見的世界。」
蘇瑤雲聽得入神,原本倚著靠背的身姿不知何時微微坐直了些。
許舟看在眼裡,心下覺得,日後或許可以多與她分說一些這類上古神話,總比那些情愛話本更有些意思。
又稍坐片刻,聊了些閒話,許舟這才起身告辭。
走到司琴身旁時,許舟偷偷瞧了一眼梅樹下的甘棠,然後對著還在為糖葫蘆鬧彆扭、氣鼓鼓的司琴低聲道:「跟我來前院一下。」
司琴一愣,眨了眨眼,雖不明所以,還是默默跟了上去。
樹下的甘棠察覺到動靜,面無表情地轉過頭,望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。
兩人來到前院,司琴撅著小嘴,眨巴著大眼睛,故意用一種怯生生的語氣問道:「姑爺,你單獨叫我出來…不會是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吧?」
她頓了頓,一臉「認真」地補充,「不可以哦。」
說完,她還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,閉上眼睛,挺起胸膛:「最多…最多讓你摸一下!」
許舟:「……」
他曲起中指,不輕不重地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。
「哎喲!好痛!姑爺你幹嘛打我!」司琴立刻抱著腦袋抗議。
許舟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,轉身作勢往院外走。
「誒誒,姑爺別走啊!」司琴見狀連忙喊道,語氣變得歡快起來,「跟你開玩笑嘛!到底什麼事呀?」
許舟出了院門,藉助門牆遮擋,心念一動,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那杆早已備好的、插得滿滿當當的糖葫蘆。
「姑爺,你神神秘秘的到底是……哇!!糖葫蘆!」司琴跟出來,話還沒問完,眼睛瞬間瞪得溜圓,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糖葫蘆杆,再也不肯撒手。
「姑爺,這…這真的是給我的嗎?一整杆都是?」
她仰起臉,眼巴巴地看著許舟,臉上寫滿了期待。
許舟看著她這副模樣,有些想笑,此刻若是說只是給她看看,她怕是真會當場哭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