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送走蘇朝槿,關上院門,抬頭望著漸漸落下的殘陽,回頭看著院門,久久沒有說話。
駐足片刻,最終只是笑了笑,轉身回屋。
用過晚飯,許舟想起習秋先前似乎提過,岳母林疏雨讓他得空去一趟。
既今日無事,他便理了理衣袍,決定先去主院請安,之後再回自家小院。
步入岳母所居的正院廳堂,許舟立刻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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習秋引他進去後便垂首退至一旁。林疏雨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,俏臉含霜,目光冷冷地投向他。
「許舟!你好大的膽子!」
許舟腳步一頓,尚未及躬身行禮,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:「你前幾日給朝槿胡謅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故事?誰准你給她講那種……那種不知所謂的東西了?她是你小姨子,年紀小,身子又弱,你身為姐夫,還是個讀書人,不知引導她向學知禮,反而講些市井低俗、違背常倫的東西?你究竟是何居心!」
許舟一時無語,正待低頭解釋,又聽她疾言厲色地命令道:「講!現在就把你那天說的那個什麼《賣油郎獨占花魁》,原原本本、一字不落地給我再講一遍!我倒要親自聽聽,這後續到底……咳咳,究竟是怎樣的荒唐故事,能讓我家朝槿聽得魂不守舍,連藥都忘了喝!」
許舟:「……」
得,原來是這位岳母大人自己想知道後續。
「啞巴了?沒聽見我的話嗎?現在!立刻!講!」
林疏雨柳眉倒豎,一拍桌案。
許舟只得躬身應道:「是,岳母大人。」
他無奈,只得將《賣油郎獨占花魁》的故事,又細細講述了一遍。
說的是那賣油郎秦重如何因緣際會見到花魁娘子莘瑤琴,驚為天人,又如何憑藉忠厚老實、勤儉執著,積攢銀錢,只為見得佳人一面,最終以真誠尊重打動了深陷風塵卻心向良善的莘瑤琴,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故事講完,廳堂內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。
林疏雨面色變幻不定,半晌,才輕咳一聲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語氣依舊端著,卻緩和了不少:「哼……這故事嘛,雖然格局不高,出自市井,但……倒也勉強說得過去。至少知道宣揚一個『心誠則靈』、『真情可貴』的道理,比那些才子佳人私奔的戲碼強上些許。以後……若是朝槿還想聽,你便多與她說些這等……正能量的故事。莫要再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。」
她頓了頓,揮揮手道:「你先在此等著。」
說罷,起身徑直走向內側的暖閣,掀開珠簾走了進去。
許舟如今感知敏銳,雖隔著一段距離和簾幕,仍能清晰地聽到裡面的對話。
只聽林疏雨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急切地問:「都記全了嗎?」
一個略顯沉穩的女聲回應道:「夫人放心,大致脈絡都已記下。只是姑爺講述時,於那秦重積攢銀錢、與花魁娘子幾次相見的細節處,似乎頗為簡略,尤其是花魁娘子心境轉變的關鍵處,更是一語帶過。老身揣測,姑爺或許是顧及禮數,不便在夫人面前過於渲染那風月場中的情態與男女相處之微末細節。」
那女聲頓了頓,繼續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謹慎的擔憂:「此故事雖結局圓滿,旨在頌揚真情,然其背景終究涉及秦樓楚館。若傳揚出去,恐被迂腐之人指摘,說其粉飾風塵,混淆視聽。且故事中,花魁娘子最終擇一賣油郎而從良,雖顯真情,卻難免有悖於世俗門戶之見。老身是怕,若細節補充過詳,渲染過度,非但無益,反會落人口實,說這故事鼓吹逾矩,有傷風化。這其中的分寸,著實難以把握。」
許舟在外間聽得真切,心下又是一陣無言。
這岳母大人,一邊聽得起勁,一邊還要擔心這些。
只聽林疏雨沉吟片刻,喃喃道:「倒也不是為了刊印……」
似乎她自己也在權衡著什麼。
許舟:「……」
……
承鄴縣,歸雲客棧外,數十名腰間挎刀的密諜迅速行動。短短十幾個呼吸間,他們腳步輕盈地將歸雲客棧團團包圍,後院、左右兩側以及馬廄,一處都沒落下。
焦勝雙手背在身後,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這四人倒沒那麼蠢,從醉白巷逃出來後,沒傻乎乎地直接回到客棧。」
密諜們紛紛低下頭,他們都清楚,追逐了一天蹤跡的焦勝此刻已然怒不可遏。
賈壘抱拳說道:「大人,全都圍好了,別說是四個混混,就算是四個煉心境的修行者,在這兒也插翅難逃。」
焦勝點了點頭。
在一片寂靜中,焦勝率先邁過客棧的門檻。
客棧一層是個簡陋的酒肆,此時已經打烊,擦拭乾淨的木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。櫃檯後面,一名年輕夥計正趴在算盤上呼呼大睡,旁邊點著一盞油燈。
焦勝走到櫃檯前,輕輕拍了拍夥計的肩膀。
夥計睡眼惺忪地抬起頭,夢囈般說道:「幾位客官要住店嗎?天字號房間一晚上一百五十文,地字號房間一晚上五十五文,馬廄湊合一晚上十六文。」
正說著,夥計看到面帶微笑的焦勝,以及他身後那數名挎刀的密諜,瞬間清醒過來,哆嗦著說道:「幾位大人,我,我沒犯過事啊。」
焦勝問道:「別怕,我只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「大人請問。」
「你這裡有沒有住著四個從景城來的人?」
夥計面露難色:「大人,承鄴縣離景城最近,往來的客商眾多,四人一起的也不少,不知道大人要找的是……」
賈壘連忙展開幾份畫卷。
夥計眯著眼睛,仔細看了看,趕忙回答道:「有,我記得他們。」
「他們還在客棧里嗎?」
夥計一五一十地答道:「在,他們今早神色匆匆地趕來要住宿。之後,這四個人都是直接叫酒食到房間裡,再沒出來過。」
焦勝點了點頭:「他們住在哪個客房?」
夥計指著樓梯說:「上樓梯後右手邊第五間,天字號房,門前掛著『華彩』的牌子。」
還沒等焦勝下令,賈壘給密諜們使了個眼色,立刻就有幾名密諜抽出腰刀,小心翼翼地彎腰摸上樓去。
焦勝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。
密諜猛地踹開華彩間的房門,手持長刀魚貫而入,殺氣騰騰。
然而,下一刻,忽然有人大喊:「大人,快來看。」
焦勝皺了皺眉,隨手端起櫃檯上的油燈,快步沖了上去。
他撥開走廊上的密諜,來到房門口,抬頭朝房樑上望去,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只見房樑上,他們苦苦尋找的那四個混混,被四條白綾勒著脖頸,整整齊齊地懸在屋頂。
不僅如此,四人臉上的皮膚都被人割去,只剩下血淋淋的面部肌肉暴露在空氣中,場面恐怖至極。
密諜們神色平靜,似乎對這種場景早已見怪不怪。
焦勝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怒火,這四人顯然是被提前滅口了。
他強忍著心中的憤怒,上前查驗屍體。
屍體冰涼且僵硬,僵硬的範圍已經擴散到全身,至少死了兩個時辰以上。
焦勝走到門邊,發現門閂完好無損。
他又走到窗邊,卻看到窗戶上用來閉窗的銅片被利器切斷,顯然殺人者是從窗戶進來的。
「把他們摘下來,衣服全都脫掉。」
焦勝冷冷地說道。
密諜們搭起人梯,將四具屍體摘下來,擺放在床榻上。
等四人的衣服被剝去,所有人藉著窗外的月光看到,每具屍體只有脖頸處有一道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