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前看來,唯一的僥倖在於,所有直接的嫌疑都指向了「北狄人」和「周家兄弟及其關聯者」,自己尚且隱藏在迷霧之後。
那四個混混是關鍵,他們是目前唯一可能將自己與「雇兇殺人」而非「火器」直接聯絡起來的活口。
他當下暗自思忖:必須祈禱這幾個混混能跑得再遠些,或者乾脆消失在密諜司的追捕網中。滅口?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壓下。
現在動身去追,無論如何也快不過已經出發一個時辰的密諜司精銳。貿然行動,非但可能無法成功,反而會留下新的破綻。
當下最穩妥的做法,就是以不變應萬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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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即回府,保持常態,彷佛對東市聽聞的這一切波瀾毫不知情。自己是蘇府贅婿,一個本該置身於朝堂風雲和江湖廝殺之外的「局外人」。
心意已決,許舟將手中那隻編得栩栩如生的草螞蚱放回攤上,對攤主搖了搖頭,彷佛沒看上眼。然後,他拿著包好的糖葫蘆和小鈴鐺絲線,轉身匯入熙攘的人流,步伐不疾不徐,朝著蘇府的方向走去。
許舟面上卻平靜無波,一路心不在焉地踱回蘇府。
他腦中反覆推演著密諜司的動向、那四個混混的可能去向、以及一旦事情敗露自己將面臨的局面,以至於腳步都顯得有些沉滯。
就在他穿過一道月洞門,沿著抄手遊廊往自己小院走去時,恰好與端著漆盤從另一側拐來的習秋打了個照面。
漆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,顯然是送往二小姐院中的。
習秋見是許舟,習慣性地停下腳步,微微屈膝:「姑爺。」
然而許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,竟恍若未聞,目光有些空茫地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。
習秋愣了一下,看著許舟略顯疏離的背影,心下覺得有些奇怪。這位姑爺平日雖也沉默,但並非失禮之人,今日這般模樣,倒像是揣著極重的心事。
她駐足回望了片刻,才搖搖頭,繼續往二小姐蘇朝槿的院子走去。
到了院中,服侍二小姐用藥時,習秋順口提了一句:「小姐,方才奴婢過來時遇見姑爺了,瞧著神色似乎有些不同往常,叫他也沒應聲,像是沒聽見似的。」
蘇朝槿正小口喝著藥,聞言動作微微一頓。她放下藥碗,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嘴角,那雙沉靜的眼眸里掠過思量。
姐夫入府以來似乎總是麻煩纏身,卻又總能看似輕易地化解。
今日這般失魂落魄,莫非是遇到了什麼難處?
沉吟片刻,她輕聲道:「藥且放著吧,我稍後再用。我去看看。」
且說許舟回到自己小院門前,深吸一口氣,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,臉上重新掛起慣常的平靜神色,這才推門而入。
一進院,便見甘棠蹲在那株老梅樹下,劍鞘斜插在積雪裡,她正雙手托著腮,仰頭望著枝頭幾隻跳來跳去的雀鳥,神情專注得有些可愛。
聽見門響,少女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站起身,轉頭看見是許舟,唇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,眸中閃過一抹亮光。
許舟笑了笑,將手中那兩桿格外醒目的糖葫蘆晃了晃,晶瑩的糖衣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光澤:「甘棠姑娘,回來路上瞧見了,特意給你買的。」
甘棠目光落在那一串串紅艷艷的果子上,眼睛亮了一瞬,隨即卻像是想起什麼,猛地別過臉去,只留下微微泛紅的耳尖暴露在日光下,倔強地沒有伸手來接。
許舟心下覺得有趣,左右看了看院中並無他人,便故意湊近些,壓低聲音道:「甘棠姑娘,這真是特地給你買的,求你賞個臉,收下吧?」
「哼!」少女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,側著臉,下巴微微揚起,一副「我才不稀罕」的模樣。
許舟幾乎能想像出她此刻內心那點小小的糾結與傲嬌。
他眼底笑意更深,存心要逗她一逗,作勢便要收回糖葫蘆:「哎呀,既然不要,那我只好拿去後院池塘餵魚了——」
他話音未落,只聽「唰」的一聲輕響,手中猛地一輕,那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已然易主。
再定睛一看,只捕捉到一抹紅色衣角倏忽閃過月洞門,眨眼間便消失不見了,只留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、甜津津的糖味兒。
許舟終於憋不住,低笑出聲。
他從剩下的那杆糖葫蘆上細心摘下三串,將它們斜斜地插在窗欞下凝結的冰棱之間,紅果冰晶,相映成趣。剩下的則心念一動,收了起來,打算日後時不時拿出來逗弄一下那個面冷心甜的小姑娘。
做完這些,他心情似乎也輕鬆了些許,又自顧自拿了一串咬了一口。山楂凍得冰涼,入口先是脆甜的糖衣,隨即一股強勁的酸意直衝牙根,激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。
「嘖,肯定是偷工減料了,糖熬得不夠火候,酸味都沒壓住!」他低聲嘀咕了一句,「沒想到啊,這景城東市也有欺客的,真是世風日下!」
……
甘棠正扛著那杆極其招搖的糖葫蘆,微微昂著頭,穿行在連線小院與花園的遊廊之中。
琥珀色的糖衣映照著日光,流轉著炫目的光彩。
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輕緩的腳步聲從前方的垂花門處傳來。
蘇朝槿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,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正由習秋稍稍攙扶著,由幾個嬤嬤簇擁著,從前面的垂花門拐了出來,看樣子是正要往許舟的小院方向來。
甘棠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停下腳步,側身讓到了遊廊邊。
而此時的蘇朝槿,也一眼就注意到了甘棠。
沒辦法,任誰看到一個容顏清麗的紅衣少女,面無表情地扛著一桿比她人還高的、插滿了數十串紅艷艷糖葫蘆的草靶子,想不注意都難。
冬日暖陽透過遊廊的花窗欞格,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遊廊之中,兩名少女,目光在空中悄然相遇。
一個蒼白羸弱,裹在厚重的狐裘里,眼中帶著些許驚訝和探究;一個紅衣勁裝,身姿挺拔,卻扛著與她氣質極不相符的甜膩零嘴,臉上是一貫的冷清,只是細看之下,耳根似乎又悄悄漫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。
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滯了。
「甘棠姑娘……」
蘇朝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滿杆紅艷艷的果子吸引,嘴角輕輕顫了顫,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訝異,「這……是姐夫買的?」
甘棠只是飛快地點了下頭,算是回應,隨即不再停留,扛著那極其醒目的糖葫蘆杆,幾乎是貼著遊廊的欄杆快步離去。
姐夫買的……還挺多。
蘇朝槿望著甘棠幾乎是「落荒而逃」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。
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遊廊方向勉強笑了笑,移開目光,暗自將這有些滑稽的念頭壓下,在習秋和綠巧的小心攙扶下,繼續朝著許舟的小院行去。
一行人不多時便來到了許舟院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