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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避一避

  許舟只得舉傘跟上。

  絹傘小巧,他稍一遲疑,還是朝甘棠身側靠近半步。

  少女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頓,卻沒有避開,只默然將步伐放慢些許。從後方看去,兩人身影在細雪中幾乎相依,傘面微微傾向她那一側。

  司琴立在原處望著他們走遠,半晌才撅嘴哼了一聲,提起裙擺小跑追了上去。

  馬車轆轆而行,車內三人靜坐。許舟端正姿態,甘棠抱劍閉目,唯獨司琴捺不住好奇,不時掀簾窺看街景。

  至定國府側門,健仆驗過請柬,神色頓時恭謹,引他們沿抄手遊廊往後園去。許舟略覺意外——這僕人竟似完全不識得自己。

  「還請貴客只在園中宴飲處停留,」健仆躬身提醒,「莫往內宅深處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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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舟應下,甘棠依舊沉默,司琴卻忍不住插嘴:「知道啦,我們又不是沒規矩的人!」

  愈近懷素池,絲竹談笑之聲愈清晰。但見池邊搭了暖棚,數十張案幾依序排開,席地而坐的文人正高聲議論。

  一人朗聲道:「依我看,北狄騎兵根本不足為懼。如今已經入冬了,他們拖到現在還攻不破崇禮的關口,肯定是人困馬乏,搶不到過冬的糧食,用不了多久就得退兵。要是他們真敢強行闖關,咱們大玄的火炮、火器,還有修行者,定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。」

  另一人介面:「北狄尚不足慮,閹黨方是心腹大患!待我今科舉得功名,必於殿前直諫,清君側,正朝綱!」

  又有人笑捧:「陳兄高才,解元必是囊中之物!」

  「豈敢,今科解元非林知遠莫屬,青雲書院三年,誰不知他才冠群倫……」

  許舟聽得有些倦怠,這些議論華而不實,反倒像是互相吹捧。他目光掃過場中,見前排一人姿儀出眾,如鶴立雞群,想來便是眾人口中的林知遠。不遠處六座小亭垂簾掩映,隱約可見倩影晃動,應是女眷所在。

  領路健仆見許舟駐足,低聲解釋:「今日來了七八家貴女,都在亭中觀會。」

  許舟會意,正要擇末席而坐,健仆卻面露難色地看向甘棠與司琴:「二位姑娘需至偏院等候……」

  甘棠紋絲不動,司琴立刻瞪圓了眼:「我們是跟著姑爺來的,憑什麼不能在這兒?」

  許舟笑了笑:「無妨,我們稍坐便走。」

  他於末排案幾前落座,甘棠默然跪坐其側,司琴也有樣學樣地挨著許舟另一邊坐下,一雙靈動的眼睛不住四下打量,尤其對那幾個垂簾亭子充滿好奇。

  許舟抬眼時,正迎上林知遠望來的目光。對方微微一笑,頷首致意,許舟也從容回禮。

  宴席上首,許行川獨坐案幾之後。

  他聽著四周的談笑,神色卻像是隔了一層霧,叫人看不真切。

  許舟坐在下首,只覺得四周的詩詞唱和、高談闊論都隔著一層,融不進去。

  他正琢磨著許行川何時才會切入正題,便見那位二公子忽然起身,悄無聲息地走向了不遠處的涼亭。

  片刻後,一名身材健碩的僕役悄步至許舟身旁,彎腰低語:「三公子,二公子請您涼亭一敘。」

  許舟眉梢微動,略一沉吟,站起身。甘棠也立刻隨之而起,手按劍柄,意欲同行。

  僕役連忙躬身,面露難色:「二公子特意吩咐了……只請三公子一人過去。」

  甘棠眉頭倏地蹙緊,冷冽的目光掃向僕役,握著劍柄的手指悄然收緊,上前半步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另一側的司琴卻笑吟吟地伸出手,輕輕拉住了甘棠的衣袖:「棠棠,二公子既然只想和姑爺說些體己話,咱們便在這裡安心等一等嘛。」

  她轉頭對僕役道,「這位大哥,煩勞引姑爺過去吧,我和姐姐就在這兒嘗嘗府上的精緻茶點,想必二公子不會吝嗇的。」

  那僕役如蒙大赦,連連點頭。

  甘棠被她拉著,看了看許舟沉靜的背影,又瞥了一眼司琴笑盈盈的臉,終是抿緊了唇,按著劍坐了回去,只是目光仍緊緊追隨著許舟。

  許舟隨僕役來到涼亭前,竹簾低垂,僅能窺見裡面許行川一個模糊的影跡。

  待僕役退下,許行川方掀簾而出。

  他看向許舟,臉上擠出個不算自然的笑:「來了。」

  許舟駐足亭外,略一頷首,算是見過禮,這才步入亭中。

  「二公子。」他拱手,語氣疏淡。

  許行川上下打量他,目光像是在確認什麼,半晌才道:「近來……沒遇到什麼麻煩事吧?」

  許舟抬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:「二公子此話何意?我該遇到什麼事?」

  許行川像是被噎了一下,眼神閃爍,避開他的直視:「沒…沒什麼,隨口一問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「只是近來外面不甚太平,你……若無必要,儘量少出門。」

  許舟聞言,嘴角似是而非地彎了一下:「知道。畢竟,也不是頭一回需要『避一避』了。」

  許行川頓時語塞,亭內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,只余遠處隱約傳來的詩文議論聲。

  恰是此時,涼亭外不遠處,幾個書生的議論聲飄了進來,因著幾分酒意,嗓門不免大了些。

  「行川兄!」一人高聲問道,「都說許家一門雙傑,大公子云策兄在朝中前途無量,行川兄你入太蒼宗亦是十拿九穩,怎從未聽聞府上還有位三公子?」

  「咦?不對啊,」另一人介面,帶著幾分醉醺醺的疑惑,「家父前日還同許世伯飲茶,分明聽得是說兩兒一女啊?」

  亭外竹簾微動,許行川恍若未聞,只垂眸盯著石桌上的一道刻痕。

  「行川兄?」那人又喚了一聲,「今日文會,主角怎反倒躲起清閒了?」

  一個聲音帶著勸阻之意響起:「乘雲兄,守拙兄,二位剛回景城有所不知……此事……呃,還是莫要再提了。」

  那名文人卻似渾不在意,或是酒意上了頭,聲音反而更高了些:「景城蘇家各位總知道吧?涿州蘇氏分支,那是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。可惜啊,家主蘇公兩位千金,一位目有疾,常覆白綢不見人,另一位則體弱多病,聽聞是……唉,這才招了那位許三公子入府,說是沖喜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