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駐足回頭,笑問:「怎麼了?我還以為你要呆在哪裡?」
司琴跑到他面前,緩了口氣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:「姑爺,你方才給二小姐講的那個賣油郎的故事,真好聽!你幾時也得空,去給我們大小姐講講唄?甘棠肯定也愛聽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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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聞言,故意逗她:「我方才講的時候,你不是躲在屏風後面聽得挺認真?自個兒去複述一遍不就行了?」
司琴立刻皺起小臉,耍賴般地跺了跺腳:「哎呀姑爺!你就別取笑我了!我笨嘴拙舌的,哪能學得來您那般繪聲繪色?定然講得乾巴巴的,遺漏百出,到時候大小姐聽得沒趣,豈不是我的罪過?」
她扯著許舟的衣袖,輕輕搖晃,「好姑爺,你就行行好,親自去一趟嘛!」
許舟被她纏得沒法,想了想道:「好好好,待我過兩日得空了,便去說與大小姐聽,總行了吧?」
「過兩日?」司琴卻不依,小嘴撅得老高,「那可不行!姑爺你慣會拖延,到時候定然又忘了!不如就今晚?今晚你用了晚膳就去!」
她眼珠一轉,又補充道,「而且……而且我剛才確實沒聽全,中間有一段光顧著看點心走神了……姑爺你得給我補上!不然我夜裡都睡不著覺了!」
許舟看著她這副蠻不講理又嬌憨十足的模樣,只好好沒氣地笑道:「行行行,怕了你了。那就今晚,今晚我去講,這總成了吧?」
司琴立刻轉嗔為喜,跳起來拍手笑道:「姑爺最好啦!我就知道姑爺最疼我們了!」
她笑嘻嘻地湊近,幾乎要挽上許舟的胳膊,「那我晚上可等著姑爺啦!不准騙人……」
「好好好。」
許舟加快腳步,身字尾著個嘰嘰喳喳的杏色糰子。屋簷下,抱劍而立的甘棠望著雪中兩人,默默將劍往身後藏了藏。
……
許舟獨自回到自己的小院,剛要推門,卻瞥見不遠處的涼亭里,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憑欄而立。是甘棠。
她手裡舉著一串鮮紅的糖葫蘆,腳下石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根光禿禿的竹籤。
他站在門前遲疑片刻,終究轉身,朝那座小亭子走去。
聽到腳步聲,甘棠側過臉看了一眼,見是許舟,立刻扭過頭去,只留給他一個冷冰冰的側影,專心致志地啃著糖葫蘆,彷佛那糖葫蘆是世間最緊要的東西。
許舟知她心中仍在彆扭,也不點破,只緩步走進亭中,在她身旁不遠處站定,望著亭外凋零的景致,故作輕鬆地開口:「甘棠姑娘一個人在此,可是覺得無聊了?若不嫌棄,不妨與我閒聊幾句解解悶?」
甘棠沒有回應,也沒有離開,只是沉默地吃著糖葫蘆,空氣中瀰漫著山楂與糖霜的酸甜氣息,以及一絲微妙的尷尬。
許舟摸了摸鼻子,開始沒話找話地尬聊:「今兒天氣倒似回暖了些,不過風還是硬……哦對了,甘棠姑娘可知曉最近城裡一樁奇事?」
他頓了頓,彷佛突然想起什麼,「前兩日不是聽說,那位名動秦淮河的董行首,特意來了咱們景城,要為恩人新開的戲樓剪彩麼?結果你猜怎麼著?開業當晚,那嶄新的戲樓竟被火藥給誤傷了,真是天降橫禍,倒霉透頂。」
他說著,語氣裡帶著純粹的感慨。這些事是他從醉白巷逃回後的第二日,聽汀蘭當閒話說起的,他倒是真不知道居然誤傷了人家,實在是不好意思。
甘棠咀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但依舊沒有轉頭,只是繼續吃著。
許舟笑了笑,又彷佛不經意地繼續道:「還有更奇的呢。聽說那日鬧事的賊人被密諜司的高手一路追到了干元街,眼看就要擒住了,誰知半路突然殺出一個神秘劍客,劍法高得嚇人,唰唰幾下,竟將密諜司所有官騎的馬蹄都給斬了!嘖嘖,真是好生了得。」
他轉過頭,看向甘棠的側臉,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,「甘棠姑娘也是練劍的行家,依你看,這會是從哪裡冒出來這般厲害的劍客呢?」
這一次,甘棠徹底停了下來。她緩緩轉過頭,清澈如寒星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向許舟,似乎想從他含笑的臉上分辨出些什麼。
許舟迎著她的目光,臉上的笑意溫和而誠懇,他輕聲說道:「其實我說這些,只是想找機會親口對你說一聲——謝謝你,甘棠。謝謝你,做的一切。」
少女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紅暈,她下意識避開了許舟的視線,盯著手中還剩兩顆山楂的糖葫蘆猶豫了片刻,忽然伸手,將它遞到了許舟面前。
許舟微微一愣,隨即莞爾,從善如流地接過了那半串特殊的「回禮」。
等他再抬起頭時,亭中已空餘淡淡的山楂香,那道紅色的身影早已不見了蹤跡。
許舟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糖葫蘆,不由得搖頭失笑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夫人的院落里。
林疏雨聽完了綠巧事無巨細的回報,尤其是關於那《賣油郎獨占花魁》的故事梗概。她端著茶盞,沉吟了許久,面上看不出喜怒。
一旁的媽媽小心揣度著她的心思,低聲道:「夫人,您看這……姑爺給二小姐講這等市井之徒與風塵女子的故事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太妥當?雖說是勸人向善,終歸是有些失了體統……」
林疏雨卻緩緩放下茶盞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,淡淡道:「市井風塵,不過是皮相。美娘自贖,贖的是『人貴自重』;秦重不欺,守的是『貧賤不移』。句句不離煙火,句句卻都在說——體統若只論出身,便是最淺的體統;深意若及筋骨,才是立人之本。這故事,淺看是風流,深看是骨梁。咱們若只聽見『青樓賣油』四個字,就忙不迭搖頭,那才真叫辜負了作者的用心。」
她嘴上這般說著,似在替許舟開脫,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,最終,她輕咳一聲,狀若隨意地對下人吩咐道:「罷了,今晚……若是姑爺得空,讓他過來一趟,我倒要親自聽聽,這故事後文究竟如何。豈能只講一半,吊人胃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