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會兒,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綠巧半張訝異的臉:「姑爺?司琴姐姐?你們怎麼一起來了……」
她下意識地朝院內瞥了一眼,壓低聲音,「二小姐她……還沒起呢。」
院內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,像是有人慌忙起身碰倒了什麼。綠巧無奈地笑了笑:「姑爺稍候,奴婢這就去請小姐起身。」
許舟頷首,與司琴站在門外等候。
雪漸漸小了,只剩下零星幾片,慢悠悠地從空中飄落。
不多時,綠巧出來引著許舟和司琴進了院子,嘴裡還小聲念叨著:「小姐方才起身,正在梳洗,姑爺和司琴姐姐稍待片刻,奴婢這就去請。」
許舟站在院中,目光隨意掃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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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院子不大,收拾得卻極清爽。正面是三間小小的房舍,青磚灰瓦,窗欞上糊著嶄新的桑皮紙,當中一間的棉帘子已經挑起,隱約能看見裡頭臨窗設著暖炕,炕桌上擺著針線笸籮和一冊翻開的書。
空氣中除了清冷的雪氣,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藥香和墨香。
不一會兒,綠巧出來,將二人請進正中的明間。
屋內陳設簡單而雅致,地面鋪著青磚,靠牆的多寶格里擺著幾件瓷器和插瓶的梅花,當中一張八仙桌,並幾張圓凳。最里側用一道錦繡屏風隔斷,想來後面便是臥房。
蘇朝槿已等在屋內,見他們進來,微微頷首,臉上還帶著剛起身不久的紅暈。
「姐夫,司琴姐姐。」她聲音細細地打招呼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。
許舟笑著拱拱手:「二小姐,我們這冒雪前來,沒擾了你清夢吧?」
司琴也在一旁笑嘻嘻地行禮。
蘇朝槿忙搖頭:「不曾的。外間冷,姐夫……要不進暖閣里坐?那裡更暖和些。」
她說著,目光看向側面懸掛著厚棉簾的耳房。
許舟想也沒想便點頭:「好啊,這外間是有點涼颼颼的。」
一旁的綠巧聞言,眼睛微微睜大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提醒那耳房是小姐平日歇息看書、相當於閨房的地方,外男進入實在不合規矩。
司琴眼疾手快,立刻上前一步挽住綠巧的胳膊,聲音清脆地打斷:「綠巧妹妹!我剛進來時瞧見你簷下掛的那串柿餅真好,勾得我饞蟲都犯了!快帶我去瞧瞧,若是好了,定要討兩個嘗嘗!」
說著,幾乎是不由分說地,半拖半拽地把一臉懵懂的綠巧拉出了屋子,去了廊下。
暖閣內頓時只剩下許舟與蘇朝槿兩人。
許舟走到炭盆邊烤火,調侃道:「二小姐這『早已起身』,是寅時還是卯時啊?我看那暖炕上的被子……呃,軟枕還歪著呢。」
蘇朝槿耳根瞬間紅透,小聲辯解:「姐夫莫要取笑……我、我昨夜看書,一時入了迷,睡得晚了些……」
「哦?什麼書這麼好看?能讓我們二小姐看得忘了時辰。」
許舟頗感興趣地問,心想若是志怪傳奇,倒正對他的路子。
蘇朝槿眼神飄忽了一下,有點不好意思地輕聲答道:「是……《蘭舟夢》。」
許舟聞言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。
《蘭舟夢》?
那本大玄朝眼下最時興、講窮畫師和富家小姐膩膩歪歪、哭哭啼啼的才子佳人小說?
他腦子裡立刻閃過那本書的內容:講的不就是大玄瑞豐年間,雲溪鎮顧府千金顧蘭芷,在集市上被窮畫師蘇拙一幅《蘭舟圖》驚艷,蘇拙贈畫,兩人結緣。後來三天兩頭約在茶樓品詩賞畫,眉來眼去。顧蘭芷顧忌門第,蘇拙就發誓考功名。結果還沒放榜,顧家遭大火連夜搬走,蘇拙跑斷腿也找不到人。直到十年後上元燈市,兩人重逢,顧家已敗落,顧蘭芷成了繡娘,蘇拙倒成了名畫師,最後在秦淮河邊抱頭痛哭……
他當時翻了幾頁就丟開了,覺得這故事又俗又拖沓,也就騙騙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。
此刻,他看著蘇朝槿那雙清澈又帶著點羞澀和期待的眼睛,再想想自己肚子裡準備的上古神話,頓時感覺有點驢唇不對馬嘴。
「姐夫能與我說說,類似的故事嗎?」
「啊這?二小姐,夫人不是不讓你看這些書嗎?」
許舟下意識地回問
「不讓娘親知道不就行了?」蘇朝槿微微歪頭,聲音輕柔。
「啊這。」許舟一時語塞。
這熟悉的對話套路,讓他瞬間夢回前世在各大文學網站衝浪的日子——這般嬌憨小姐偷摸求故事的橋段,他隨隨便便就能在記憶里翻出幾百個模板。
「姐夫?」蘇朝槿見他再次愣神,纖白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絲帕,輕聲催促,「你發什麼呆呀?」
許舟猛地回過神,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總不能說,您這愛好擱我上輩子那地方,得被歸類到「古早味言情」頻道,而且同質化嚴重,內卷得厲害吧?
他飛速在腦中檢索著庫存。
類似《蘭舟夢》這般,著重描繪才子佳人浪漫情愫、強調情感純潔與品德高尚,甚至略帶風花雪月暗示的故事,在他來自的那個資訊爆炸的時代,確實堪稱浩如煙海。
從《西廂記》張君瑞跳粉牆,到《牡丹亭》杜麗娘魂牽夢縈,再到《紅樓夢》寶黛共讀西廂的繾綣,乃至《金瓶梅》中那些更為直白露骨的風月筆墨……體系龐大,流派紛呈。
只是,《蘭舟夢》比起《金瓶梅》之流,文筆還算含蓄雅致,更側重於情致的渲染而非肉慾的描繪,但這對於這個時代的閨閣少女而言,已算得上是極其大膽的讀本了。
他著實意外,蘇朝槿這般溫婉柔順、看似循規蹈矩的官家小姐,竟會對這類遊走在禁忌邊緣的作品產生興趣。
許舟一回神,正瞧見蘇朝槿微微抿著唇,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光暈流轉,指尖將那方繡帕絞了又松,鬆了又絞,流露出一副想問又不敢再問、唯恐自己過於任性令他為難的忐忑模樣。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,自己方才長時間的沉默和走神,定是讓這心思細膩敏感的二小姐誤解了,以為她提出的要求讓他感到了困擾,此刻正暗自懊惱自責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