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欞上凝結的一滴夜露恰在此時滴落,砸在窗下的硯台里。這聲輕響在極致的寂靜中竟如鐘磬般清晰,震得他神識微微一盪!
下一刻,一種奇妙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。他感覺自己彷佛掙脫了某種束縛,輕飄飄地向上浮起。
他「睜開」眼,驚訝地發現另一個「自己」正懸浮在房梁附近,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——燭火已熄,但月光透過窗紙,依稀能看到床榻上自己安靜躺臥的肉身,以及旁邊榻上蜷縮著的汀蘭。他甚至能透過雕花的承塵,望見瓦縫間漏下的幾點碎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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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神魂出竅?」
他心中閃過明悟,原來之前突破時的古怪預感應驗在此處。
意念微動,這虛無的「身體」便如輕煙般穿牆而出,遊廊石柱的冰涼觸感彷佛能直接沁入意識。夜巡的家丁提著燈籠走過,橘黃的光暈穿透他虛幻的手掌,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在夜色的府邸中飄蕩,體會著這種新奇的視角。然而,沒過多久,一股沉重的疲憊感便毫無徵兆地襲來,靈台彷佛被壓上了巨石,變得昏沉滯澀。
許舟心下詫異,他功法特殊,向來靈力充沛,很少感到如此力不從心,他急忙往回飄去。
回歸肉身的剎那,胸口檀中穴像是被細針猛地刺了一下。
他猛地吸了口氣,徹底清醒過來,才發現中衣已被冷汗浸透。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,他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,在沉重的困意襲來。
與此同時,城南,鬼柳巷深處。
一座破敗的宅院孤零零地立著,門楣上的字跡早已斑駁不清。野草長得半人高,一隻野貓叼著老鼠飛快地竄過。
後院一間廂房裡還亮著微光,窗紙透出詭異的胭脂色。
屋內,五支蠟燭插在銅盆里,熔化的蠟油蜿蜒而下,凝結成扭曲的形狀。
張管家壓低聲音問道:「獍鬼,時候差不多了,都準備妥當了?」
陰影里傳來一陣珠玉碰撞的細響。一個披著繡滿詭異儺戲鬼面斗篷的身影動了動,臉上戴著半幅青面獠牙的青銅面具:「寅時三刻,陰氣最重之時便可。」
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,昂起頭,朝著東北方向急促地吐著信子。
銅盆里燃燒的符紙騰起一股青煙,扭曲盤旋。
那被稱為獍鬼的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,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鬢角,耳垂上赤金色的耳璫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,發出冷笑:「不過是個庶出的贅婿,許家這回倒是捨得下本錢?」
「拿錢辦事,不該問的別問。」張管家面無表情地後退半步,避開那有些嗆人的煙霧,「主家只要結果,而且要乾淨利落,不能留下任何把柄。」
銅盆里猩紅色的水毫無徵兆地沸騰起來,咕嘟冒泡。
獍鬼面具下的臉色似乎白了白,他伸出舌尖,舔過過於鮮紅的嘴唇,發出低低的嘻笑:「凡人的精氣魂靈……最是滋補了。」
張管家只覺得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沒接話。
只見獍鬼盤腿坐下,將一張用血畫就的符紙「嗤」地拍在一個草人的頭頂。那五支紅燭的火苗猛地躥高,竟變成了詭異的靛藍色。
他的瞳孔逐漸上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一道模糊的黑影自他頭頂升騰而起,飄搖直上,懸浮於夜空。
它目光掃過下方沉睡的城池,很快便鎖定了一座頗為氣派的府邸。
那黑影悄無聲息地懸在許舟所在院落的上空,透過瓦片的縫隙,窺伺著下方床上模糊的人形。
「看到了……屋裡黑著,應是睡熟了。」一個冰冷縹緲的聲音直接在張管家和獍鬼的心底響起,「按規矩,既是凡人,我便直接吞了他的魂……」
「可。」張管家沉聲應道。
那黑影得令,當即如一道黑煙,朝著下方疾撲而去,速度之快,甚至在空氣中帶起了一絲尖銳的嘶鳴!
然而,就在它即將穿透瓦片的那一刻——
「鏘!」
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驟然響起,連屋簷上的塵埃都被震得簌簌落下。
那黑影彷佛撞上了一面布滿銳刺的牆,連慘叫都未曾發出,便在驟然爆開的星輝般劍氣中被絞得粉碎,化作點點磷火,瞬間消散無蹤。
廂房內,獍鬼猛地一顫,盤坐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,臉上肌肉扭曲,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怪響,像是突然發了癔症。
好一會兒,他才猛地喘過一口氣,瞳孔恢復正常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他霍地抬頭,看向張管家,驚怒道:「普通人?!你管這叫普通人?!他院裡分明有修行高手布下的劍煞守護!殺這種人,價錢得另算!」
煉製一個得用的鬼奴耗費他無數心血,就這麼輕易折損,讓他肉痛不已。
張管家眉頭緊鎖,也是滿臉意外:「劍煞?蘇家竟真捨得下如此血本護著一個贅婿?」
他沉吟片刻,「……那就沒辦法了?」
「辦法自然有!」獍鬼沒好氣地站起身,抖了抖寬大的衣袍,「得請更厲害的『傢伙』去!但這損耗……得算在你們頭上!」
他嘴上說著,手上再次掐訣,準備施展更厲害的手段。
可就在這時,獍鬼的動作猛地僵住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彷佛被一股無形的極寒瞬間凍透。
強烈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,讓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「呃嗬……!」
他猛地佝僂下腰,噴出一口發黑的淤血,身上那件繡滿儺面的衣袍無風自動,竟發出細微的撕裂聲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揪住張管家的前襟,青銅面具下,竟有暗紅的血淚滲出,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:
「那……那到底是什麼東西?!」
啪嗒!他腕上一個翡翠鐲子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。
與此同時,那條碧鱗小蛇驚慌失措地竄向視窗,卻在接觸外面夜色的瞬間,無聲無息地燃起幽綠的火焰,頃刻間化為了一小撮灰燼。
張管家手指扣在袖中暗弩的機括上,心跳如鼓。他眼睜睜看著獍鬼發間那根質地不錯的玉簪「啪」地一聲,毫無徵兆地斷成兩截,掉在地上。
緊接著,駭人的一幕發生了——細密的血線如同活物般從獍鬼的雙眼、鼻孔、耳朵甚至嘴角鑽出,迅速在他臉上、脖頸上蔓延,勾勒出詭異扭曲的圖案。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發皺、捲曲,如同被火燎過的紙,大片大片地剝落下來。
呼——!
屋內的五支紅燭在同一瞬間熄滅,刺骨的寒風猛地灌進來,捲起地上帶血的紙灰,劈頭蓋臉地撲向驚呆了的張管家。
「不……可能……」獍鬼的聲音變得嘶啞怪異,他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。下一刻,他整個人就像一件被砸碎的瓷器,在一陣令人牙酸的「嘩啦」聲中徹底崩解,化作一地腥臭撲鼻的銅錢和散碎銀錠,其間還混雜著難以名狀的污穢之物。
張管家徹底愣住了,看著地上那攤東西,胃裡一陣翻騰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就在這時,屋簷下一根長長的冰錐斷裂墜地,摔得粉碎。
幾乎同時,房間中央那灘污血劇烈地蠕動起來,一個身影極其狼狽地從中掙扎著爬了起來——正是獍鬼,但已是重傷的模樣。
他身上那件玄色大襟袍服裂開了七道長長的口子,破口處正在不斷往外滲出熒綠色的、看起來就不祥的膿血,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更難聞的腐臭味。
張管家駭得倒吸一口冷氣,連退兩步。
獍鬼臉上那對總是帶著幾分邪氣的丹鳳眼,此刻瞳孔竟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,兩行濃稠的血淚不斷從眼中湧出,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。
「因果……是因果溯源的劍意……」獍鬼的聲音嘶啞,「竟然……竟然能順著那點鬼奴殘存的聯絡……直接斬滅我的假身……」
他話音未落,腰間佩戴的一枚玉珏「咔嚓」一聲輕響,突然崩碎成一捧粉末,簌簌落在腳下。
張管家強壓下心悸,問道:「……這事,還能辦成嗎?」
獍鬼劇烈地喘息著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,竟掙扎著站了起來,甚至還拍了拍沾滿污穢的衣擺。
「咒殺之法……又不是只有一種。」他喘著粗氣,聲音依舊尖利,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虛浮,「你去……去弄些那小子貼身用過的物件來,頭髮、指甲、穿久了的衣物都行……過幾日,等咱家緩過這口氣再說。」
他喘勻了氣,伸出手:「還有,這次的報酬,得再加一倍。而且,我只收靈紋玉珏。」
張管家眉頭緊緊皺起:「事情還沒辦成,怎麼反倒要先加錢?」
「放屁!」獍鬼猛地啐了一口,「你們給的情報差之千里!害我折損一具寶貴的假身和一隻辛苦煉製的鬼奴!這損失難道要我自己擔著?天下沒這個道理!」
他猛地扯下腰間那條已經破爛不堪、繡著儺戲鬼面的腰帶,露出下面一串用細繩穿著的、嵌著模糊人面的詭異青銅鈴鐺。
「三日後子時……」他剛放出話,突然又是一聲悶哼,身體晃了晃,耳後的皮膚下,一道寸許長的淡金色劍痕一閃而逝。
張管家盯著他耳後那抹詭異的金色,眼神變幻了幾下,最終像是下了什麼決心,咬著牙,極其不舍地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串玉珏。
那玉珏每一塊上都雕刻著繁複古怪的花紋和密密麻麻的細小數字。
「五千兩白銀,」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道,將玉珏遞過去,「憑這個,在大玄任何一地的大通錢莊都能支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