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黑如墨,暴雨如注。
雨水並非落下,而是如同天河崩裂,狂暴地傾瀉向人間,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尺許高的水花,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許舟身披蓑衣,頭戴斗笠,深一腳淺一腳地行於幾乎無人的街巷,蓑衣早已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,冰涼的雨水順著縫隙不斷灌入。
然而,一轉入醉白巷,彷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,ᴛᴛᴋᴀ🅽.ᴛᴡ任你選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肆虐的暴雨似乎也無法徹底澆滅此處灼人的熱浪。巷子兩側,高低錯落的樓閣依舊張燈結彩,無數大紅燈籠在狂風急雨中瘋狂搖曳,暈開一團團模糊而曖昧的光暈,將濕漉漉的街道和往來穿梭的車轎人影照得光怪陸離。
絲竹管弦之聲、猜拳行令之喧、男女調笑之音,頑強地穿透厚重的雨幕,交織成一種奇異而躁動的背景噪音,與自然的狂暴分庭抗禮。
此地乃是景城夜晚真正的銷金窟,匯聚了最盛的煙花、最烈的美酒、最豪的賭客和最隱秘的欲望。即便在這等惡劣天氣,依舊車馬不絕,彰顯著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與永不枯竭的財源。
許舟的目標,是巷中最負盛名的「金坊」。
其門面極盡奢華之能事,樑柱並非漆金,而是實打實地貼以金箔,即便在昏天黑地的雨夜裡,藉由門前巨大的氣死風燈照耀,依舊反射出一種沉甸甸、暈晃晃的奪目光芒,刺人眼目。
傳聞其內更是極盡雕琢,藻井嵌寶,地鋪錦毯,非豪紳巨賈不得入內。
他並未從正門進入,而是繞至巷尾僻靜處。深吸一口冰冷的、混雜著雨水、脂粉和酒氣的空氣,他雙手攀住濕滑高聳的院牆簷口,臂膀發力,腰身一擰,便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。動作乾淨利落,遠超尋常練家子。
伏在牆頭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。金坊後院比前街稍顯安靜,但依舊有護衛披著油衣在廊下巡弋。許舟未做停留,看準主樓建築的飛簷斗拱,如狸貓般輕盈地掠了過去,手足並用,精準地借力,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伏在了金坊主樓濕漉漉的屋瓦之上。
暴雨砸在密集的瓦片上,聲響巨大,完美掩蓋了他細微的動靜。他伏低身體,沿著屋脊的陰影處快速移動,目光銳利地掃過一扇扇亮著燈火的窗戶。
根據他此前打探的訊息,周家兄弟得了那筆橫財後,便幾乎泡在了這金坊里揮霍。
選擇此處下手,既是因其奢靡混亂易於藏匿,也因它背後的勢力令人下意識地放鬆警惕——沒人敢輕易在金坊鬧事。
他小心翼翼地挪動,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鬆動瓦片。
下方笙歌笑語透過雨聲隱隱傳來,與頭頂震耳欲聾的雨瀑形成詭異的二層奏。
雨水順著他蓑衣下擺不斷流下,在瓦溝匯成細流。
很快,他鎖定了一處位於三樓的偏閣。與此前奢靡風格不同,此處的窗戶並未透出過於明亮的燈光,顯得更為私密,窗外還有一個不大的露台。
許舟如壁虎般沿著一根雕花木柱滑下,精準地落在露台陰影里。露台無人,雨水瘋狂敲打著欄杆和地面。他湊近糊著紙的窗格,指尖沾濕,悄無聲息地點破一個小孔,向內望去。
屋內燈火通明,暖爐燒得正旺,與外面的淒風苦雨恍如隔世。三個人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,桌上擺著殘羹冷炙和一壺酒。
其中兩人,正是那周家兄弟,面色醺紅,衣著華麗卻難掩市井之氣。
另一人背對著窗戶,身形極為魁梧壯碩,肩寬背厚,即便坐著也如鐵塔一般,穿著一件暗色的勁裝,髮髻用一根銅簪束得一絲不苟,僅僅是背影,便透出一股久歷江湖、煞氣內斂的沉穩勁力。
許舟眼神一凝,目標就在眼前,卻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。
他緩緩自那不可見之處取出寒光,冰冷的刀鋒在雨中更添一分寒意。他屏住呼吸,如同蟄伏在暴雨中的獵手,等待著最佳時機。
屋內燈火搖曳,映著三人身影。
那背對窗戶的魁梧男子正抬手比劃著名什麼。
儘管只能看到手部,但那雙手卻極是醒目——骨節粗大異常,布滿厚厚的老繭,尤其虎口處,繭子層層疊疊,深陷皮肉,分明是長年累月緊握兵刃留下的印記。
一個低沉的陌生男聲響起,穿透淅瀝雨聲:「……再安穩待上幾日,拿了你們該得的,便可自行離去。大夫人的意思是,之前你們通風報信的事,就此揭過。」
許舟心中一沉,果然,周家兄弟那點小動作早已被察覺。
周大喉結滾了滾,空杯在手裡轉了兩圈,酒氣上涌,聲音也帶著點發飄的後怕:「幾日?大人,那許舟……我們要是走慢了,他不得把我們拆了?」
周二忙拽了拽他的胳膊,舌頭有點打卷,卻比周大滑頭些,拍著桌子湊上前,油光的臉幾乎要貼到桌中央:「哥你醉糊塗了!大人在這兒呢,怕什麼許舟!」
他轉向主位,腰彎得像根蝦米,聲音裡帶著酒後的虛浮諂媚,「大人,小的早跟大夫人表過忠心了!上回那訊息,是我哥豬油蒙了心,我可攔著了!往後您讓往東,小的絕不往西,您讓抓狗,小的絕不攆雞,只求大人在夫人跟前,多替小的美言兩句!」
「哼!」那中年男子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嗤,「就憑你們這兩塊料,也配耍心眼?從那些屍首看,那許舟或是他背後之人,下手狠絕,豈會放過你們這等反覆無常的小人?若非大夫人要用你們做餌,釣出那條藏在暗處的魚,你們早已是兩具枯骨!」
話沒說完,周大猛地打了個寒顫,酒意醒了大半:「餌?大人,我們……我們就是混口飯吃,可不想當餌啊!」
「哥你閉嘴!」周二急了,狠狠瞪了他一眼,又轉向主位陪笑,「大人,您放心!小的兄弟倆肯定安分!不挪一步,不漏一字!」
許舟屏息凝神,心頭凜然。
這大夫人果然布好了局,請君入甕。
而眼前這陌生男子,雖未動手,卻給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,胸口傳來清晰的悸動,此人絕非周家兄弟這等貨色,其氣血之旺盛、氣息之沉凝,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對手。
在此地動用火藥,動靜太大,後果難料。更何況,面對這等高手,未必能一擊奏效。
心念電轉間,他已萌生退意。
今日絕非良機,需從長計議。
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剎那——
「誰?!」屋內的中年男子猛地轉頭,目光如電,竟似穿透門縫,直刺許舟所在!
他嘴角咧開,「獵物竟自己送上門了!」
周家兄弟駭得面無人色,對視一眼,連滾爬爬地沖向樓梯口。
許舟暗叫一聲糟糕,毫不猶豫,轉身便向屋簷另一側疾掠!
幾乎同時,「轟隆」一聲巨響,那扇緊閉的窗戶連同部分窗欞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得粉碎!中年男子的身影如蒼鷹般撲出,穩穩落在濕滑的屋瓦之上,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衣襟,他卻渾不在意,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逃竄的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