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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鬼鬼祟祟

  林疏雨抿了抿唇,一時竟接不下去。

  許舟察言觀色,立刻話鋒一轉,語氣誠摯無比:「岳母大人非但未曾苛待,更是關懷備至。且岳母容止端麗,持家有方,氣度風華皆是小婿楷模。今日再見,更覺岳母雍容照人,心折不已。」

  林疏雨繃著的臉稍稍緩和,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,又迅速壓下。她故作不耐地擺擺手:「罷了,就你嘴甜!且去罷,瞧著你便覺氣悶!」

  蘇朝槿在一旁輕輕拉住母親的衣袖,軟聲道:「母親,您別總對姐夫這般嚴厲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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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疏雨轉頭看她,眼神複雜,最終化作一聲低嘆,指尖輕點她額頭:「你呀……真是個不省心的傻丫頭……」

  許舟趁此機會,再次拱手:「那小婿先行告退。」

  說罷,轉身沿著濕漉漉的青石迴廊快步離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漸起的雨霧和暮色深處。

  林疏雨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輕哼一聲,這才收回目光。

  許舟一路疾行,冰涼的雨絲漸密,打在廊頂瓦片上,沙沙作響。他略提了提衣擺,避開積水,直到感覺徹底脫離了岳母的視線,才放緩腳步。

  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,他深吸一口帶著土腥氣的潮濕空氣,轉而向大小姐所居的院落行去。

  行至大小姐院門外,正要抬手叩門,卻聽得一側傳來極輕微的、斷斷續續的哼唱聲,調子古怪,聽不出是什麼曲子。

  他腳步一頓,循聲望去,並無人影。略一遲疑,他沿著院牆外的青石板小徑悄聲走去。

  剛繞過院角,便見一個穿著米白綾羅襖裙的身影,正撅著身子,透過牆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向里窺探,還隨著某種節奏一搖一晃,那古怪哼唱聲正是由此而來。

  是司琴。

  許舟抿了抿唇,放輕腳步靠近。

  他原本想拍拍她的肩,手伸到一半,臨時改了主意,向下瞄準,不輕不重地落了下去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
  「呀!」司琴嚇得幾乎跳起來,慌忙捂住嘴,又趕緊去揉被打痛的地方,扭過頭瞪大眼睛,看清是許舟後,臉上頓時堆起討好的笑,聲音都哆嗦了:「姑、姑爺?您…您怎麼來了…」

  許舟挑眉:「我方才似乎瞧見有人在此鬼鬼祟祟。」

  「啊?鬼祟?沒有的事!」司琴立刻站直,雙手絞著衣角,眼神飄忽,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。

  許舟輕笑,壓低聲音:「司琴姑娘,你也不想讓甘棠姑娘或是大小姐知道,你在此處……」

  話未說完,司琴立刻湊上前,臉上堆滿狡黠的笑,小聲道:「姑爺,從這兒能瞧見棠棠在裡頭練功呢,招式可好看了!您要不要也瞧瞧?」

  許舟下意識朝那小洞瞥了一眼,隨即板起臉,輕咳一聲:「……休得胡言,我豈是那般人。」

  司琴盯著他,幽幽道:「姑爺,您剛才那一下可沒留情……還、還碰了人家那兒……嚶嚶,我要去告訴大小姐,說您欺負我……」

  許舟:「……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「那我只好去告訴甘棠姑娘,有人日日在此窺探於她了。」

  司琴頓時垮下臉,拽住許舟的袖子,可憐巴巴道:「姑爺,咱們各退一步好不好?我告訴您,棠棠的糖葫蘆今日換地方了,我待會兒就去……嘿嘿,等她發現時表情定有趣得緊!」

  她說著,自己先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,眼珠滴溜溜轉。

  許舟無奈搖頭:「司琴姑娘,你真是……閒得發慌。」

  他抽回袖子,不再理會她,轉身走向院門。

  司琴在他身後不滿地撇撇嘴。

  許舟走進院內,前院無人,他便走到後院,只見亭子臨水而建,四面的竹簾為了通風並未完全垂下。

  蘇瑤雲獨自靜坐亭中,一襲素衣,臉上覆著的白綢帶子末端被穿亭而過的涼風吹得輕輕飄動,幾縷烏髮亦拂過她白皙的臉側。

  她微微仰著頭,面對著雲墨色低垂的天空,彷佛在靜心感受那山雨欲來前的沉悶與風的流動。整個人彷佛要融在這片晦暗的天光水色里,有種不似塵世的靜謐。

  許舟放重腳步走近,進入亭中,在她身旁坐下:「大小姐,我來了。」

  蘇瑤雲微微頷首,並未轉頭,依舊保持著聆聽的姿態。

  「今日我們來說個新故事吧,」許舟開口道:「南海之外,水色如碧,有鮫人焉,狀類人而鱗甲暗蔚,男修而女妍,能織綃,入水不濕,名曰『龍綃』,每望曉霞,則對月而歌,聲如戛玉。其淚落盤,顆顆成珠,光涵夜燭,是為鮫珠,人爭寶之。……」

  聲音融入漸漸大起來的風聲中。

  「……後年八十,晨起浴日,見童與妹踏潮而來,衣袂如雪,招之同去。家人奔至,元甫已逝,顏色若生,手握余珠二顆,照室炯然。乃悟鮫人來迎,葬於望綃館側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鮫綃一幅載春潮,淚化明珠未許銷。卻笑人間重財帛,不知滄海有恩濤。」

  故事講完,亭外開始零星落下豆大的雨點,砸在荷葉上噼啪作響。

  遠處雷聲悶悶滾過。

  「大小姐,雨要大了,我先回去了。你也莫在此久坐,以免沾了濕氣。」許舟起身道。

  蘇瑤雲輕輕點頭,也隨之站起身。

  許舟下意識想去攙扶,卻見她步履平穩地走向亭外,方向精準,繞過石凳,彷佛腳下長眼,絲毫不見盲人的遲疑摸索。

  許舟腳步一頓,看著她沉穩消失在通往閨閣的迴廊轉角,沉默片刻,將一絲疑慮壓下。

  天色已徹底暗沉,雨點越來越密,他不再耽擱,快步離開。

  回到自己小院,汀蘭早已撐不住先去睡了。

  屋內只留一盞小油燈,光線昏黃。

  他在窗邊坐了許久,窗外雨勢由疏轉密,最終化作傾盆之勢,嘩啦啦地沖刷著屋瓦地面,雷聲時而轟鳴。

  醞釀了一整日的暴雨,終於徹底宣洩下來。

  許舟吹熄油燈,拿起早已備好的蓑衣披上,推開房門,徑直走入那片密集的雨幕之中。冰冷的雨水瞬間打在蓑衣上,濺起一片水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