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灑在蘇府別院靜謐的池塘上。
「……帝感其誠,命夸娥氏二子負二山,一厝朔東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,漢之陰,無隴斷焉。」
司琴合上手中那本薄薄的冊子。她輕輕嘆了口氣,對著身旁那道端坐的雪白身影抱怨道:「小姐,這些故事奴婢都快背下來啦。下次見了姑爺,定要他再寫幾個新的來,不然可真要聽膩了。」
覆著白色綢帶的側臉微微動了一下,蘇瑤雲的聲音清冷平靜:「故事好壞,不在新舊。」
司琴撇撇嘴,眼睛一轉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狀似無意地嘀咕道:「說起來…姑爺今兒個去雁盪山祭母,這個時辰了還沒見回來呢。奴婢方才聽門房嚼舌根,說那邊晌午動靜不小,好像…好像還動了火藥什麼的……」
話音未落,侍立一旁的甘棠抱著劍的手指倏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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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瑤雲沉默了片刻,緩緩抬起手,探向石欄外的池塘水面。
晚風拂過,吹動她寬大的袖口。她的指尖輕輕掠過微涼的水面,掬起一捧清水。那水在她蒼白的手掌中竟未散去,反而微微顫動起來,水面平滑如鏡,倒映著天上銀月。
下一瞬,那捧清水表面流光微轉,月影模糊又清晰,竟隱隱浮現出景象,正是許舟在李寡婦家院中的畫面,清晰無比,甚至連他說話時呵出的白氣都依稀可見。
司琴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,驚訝地掩住嘴。
甘棠雖仍板著臉,但緊繃的下頜線卻悄然鬆弛了幾分。
蘇瑤雲「看」了片刻,覆著綢帶的臉上看不出情緒。她手指輕輕一松,那捧水便嘩啦一聲落回池塘,濺起細碎的水花和漣漪,其中的景象也瞬間消失無蹤。
「無事。」她淡淡開口,不知是對誰言說,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坐姿,彷佛什麼都未曾發生。
……
晨雞報曉,許舟悠悠轉醒。身旁已空,汀蘭早已起床。
他推開房門,一股清冽寒氣撲面而來。雪後初霽,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。那個瘦弱的小男孩正吭哧吭哧地揮著一把幾乎比他還高的鏟子,小臉凍得通紅,卻倔強地一下下清理著積雪。
許舟走過去,不由分說拿過鏟子。
男孩靦腆地想要拒絕:「公子……我自己能行的……」
許舟沒說話,幾下就鏟開一片空地,將鏟子遞還回去。
「公子的力氣真大!」男孩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好好吃飯,以後你力氣會更大。」許舟笑了笑,俯身湊到男孩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:「記住我的話,若日後遇到難處,就帶你娘來蘇府,找許舟。」
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這時,汀蘭端了熱水過來。洗漱完畢,李寡婦已擺好早飯:一鍋寡淡的野菜湯,兩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,還有小半碗昨晚剩下的魚湯。
「公子,姑娘,實在對不住,家裡就這點……」李寡婦搓著手,面露侷促。
許舟剛想說不妨事,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臉,心下猛地一凜。
昨日初見時,這婦人面色憔悴,眼神麻木,透著一股被生活壓垮的死氣。可眼下,她雖依舊清瘦,臉頰卻透出幾分難得的紅潤,那雙眼睛裡也有了活人應有的光彩,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精氣神足了不少。
他立刻聯想到昨夜那被煌煌劍氣灼為飛灰的鬼物。
「莫非是那東西長期盤踞此地,吸食生靈精氣,以致周邊村民陽氣衰微,心神困頓?如今邪祟一除,困擾既去,她自然便恢復了……」
許舟心下飛快思索,「民間素有『脫陽者見鬼,脫陰者目盲』之說。人身陽氣旺盛,則百邪不侵;若陽氣虧虛,陰氣纏身,便易招引穢物,或神思昏聵。這男孩年幼,陽氣未充;李嫂子寡居勞累,心神耗損,正氣不足,故更易受其侵擾。」
「公子?」汀蘭見他久久不語,好奇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許舟驟然回神,對李寡婦笑了笑:「嫂子千萬別這麼說,風雪天能有一碗熱湯暖身,已是難得。」
說罷,便與汀蘭坐下,坦然吃了起來。
餅子粗糲割喉,難以下咽,只能靠那寡淡的野菜湯勉強衝下去。
這滋味讓他恍惚間又回到了定國府那段艱難時日。
用完飯,許舟趁李寡婦不備,將幾塊碎銀悄悄塞到了炕席角落。這家人不易,這點錢或許能讓他們多撐幾日。
……
……
「姑爺心腸倒是軟和。」司琴踢著腳下的雪塊,嘻嘻笑道。
身旁抱劍而立的少女冷冷瞥了她一眼,懶得搭腔。
「怎的?又想起陳年舊事啦?」司琴把腦袋湊過去,不依不饒。
甘棠唇線緊抿,轉身欲走。
「你記得清清楚楚,人家可早忘乾淨啦。」司琴在她身後嘟囔。
甘棠腳步猛地頓住,霍然轉身,盯著司琴,一字一句道:「他會想起來的。」
雪地里一時寂靜,只聞風聲。司琴仔細瞅了瞅甘棠冰封般的側臉,旋即換上討好的笑,扯住她衣袖:「好棠棠,彆氣嘛,我胡說八道的~走走走,咱們接姑爺回家去!」
甘棠任由她拉扯著,默不作聲。
……
寒風卷過,許舟抬頭望天,零星雪沫又飄了下來,落在掌心瞬間消融。
「走吧,雪又要大了。」
兩人辭別李寡婦,剛推開那吱呀作響的院門,便瞧見門外雪地里立著兩道熟悉的身影。
一人身著寶藍色織錦斗篷,上繡翩躚蝶紋,內襯雪白綢緞襖裙,裙擺處用銀線繡著幾枝疏落的梅花。此刻她正捧著一塊硬邦邦的餅子,小口卻用力地啃著,秀氣的眉頭委屈地蹙起,像是在跟那餅子賭氣。
另一人依舊一襲紅衣,懷抱長劍,身姿挺拔地站在雪中,面容冷冽,彷佛周遭寒氣都源於她身。
「姑爺~歇得可好呀?」司琴一見他們,立刻把餅子藏到身後,臉上堆起笑嘻嘻的模樣。
許舟看了看她,又瞥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甘棠,問道:「你們怎麼尋到這處的?」
「嘿嘿嘿」
司琴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,眼睛滴溜溜一轉,湊近半步,壓低聲音故作神秘道:「姑爺您夜不歸宿,可把咱們棠棠急壞了,揣著劍挨村翻找,忙活了一整宿吶~誰知您竟在這溫柔鄉里好夢沉酣……哎喲!」
話未說完,她便被一記精準的劍鞘拍在臀上,疼得跳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