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拖得極長的貓叫,嘶啞難聽。
緊接著,那扇原本關緊的窗戶竟無聲無息地自行開了一條細縫,一股陰寒徹骨的氣息順著縫隙鑽了進來,帶著一股陳腐的土腥氣。
許舟倏地睜開眼。
透過窗紙破洞漏進的慘澹月光,一個模糊的黑影正無聲無息地立在窗外,輪廓扭曲不定。
那影子漸漸凝實,化作一個佝僂老嫗的形態,白髮乾枯如亂草,臉上褶皺深深刻印,卻泛著一種不似活人的青灰色。她嘴角咧開一個極其僵硬的弧度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,彷佛在笑,卻無半分笑意,只有一股子死寂的邪氣。
許舟眯眼盯著。
那老嫗般的鬼影微微仰頭,閉目,做出深吸氣的動作。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力悄然產生,並非針對實物,卻讓許舟感到心頭一陣莫名的空落,愉悅、平靜等正面情緒如同細沙般悄然流瀉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無來由的煩躁與壓抑。懷中的汀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蹙緊眉頭,身子微微發抖。
許舟立刻內視己身。胸口那輪煌煌大日依舊穩定運轉,熔煉著靈氣,散發出磅礴而陽剛的生機,並未因這外界陰邪抽取而有絲毫衰減。?他的氣血、靈力分毫無損。
他旋即明悟——這鬼物吸食的,竟是人的「情緒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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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怪這村子暮氣沉沉,村民臉上除了麻木看不到半分鮮活氣。長期被竊取喜樂安寧,如何能不麻木?
窗外的鬼影似乎因吸食到的「養料」而滿足,嘴角那僵硬的詭異笑容又擴大了幾分,青灰色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享受般的陶醉。
許舟眼神一冷。他心念微動,並未拔劍,只是並指如劍,一縷極度凝練、蘊含著煌煌大日灼熱氣息的劍氣自指尖悄然迸發,無聲無息地穿透窗紙小孔,直射那鬼影!
那鬼影在劍氣出現的剎那便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,原本陶醉的表情瞬間被極致的恐懼取代。它本能地想要化作黑煙遁走,但那縷灼熱劍氣快得超乎想像,精準地釘入其核心!
「嗤——」
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了冰水,又像烈陽下的薄霧。
那鬼影連慘叫都未能發出,身形猛地一滯,隨即從被劍氣擊中的地方開始,迅速焦黑、碳化、崩解,化作無數飛灰般的黑點,轉眼間便被夜風吹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?連那縷陰寒腐臭的氣息也一同消散了。
窗外,只剩下嗚咽的風聲,以及透過窗紙破洞灑下的、似乎清亮了幾分的月光。
許舟收回手指,胸口的大日緩緩平息。
懷中的汀蘭咂咂嘴,蹙緊的眉頭漸漸舒展開,彷佛擺脫了一個噩夢,睡得愈發香甜。
許舟注視著窗外重歸寂靜的夜色,指尖殘留的微熱尚未完全散去。
那鬼物崩滅得如此徹底,遠超他的預料。是修行者皆能如此克邪,還是因他胸中這輪煌煌大日所淬鍊出的力量至陽至剛,對此類陰穢之物有著天然的壓制?
他思緒流轉,方才那陣莫名的情緒抽離感也隨之消散,心神清明。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另一件事:自己為何能如此清晰地「看見」那非實體的鬼影?是靈力增強後的感知,還是……
「公子……」懷中傳來汀蘭模糊的夢囈。
許舟低頭,發現小丫頭並未醒來,只是不安地扭動了一下。
「快跑……」她在夢中驚恐地低語,顯然白日的廝殺給她留下了極深的陰影。
許舟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低聲道:「沒事了。」他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力量,汀蘭蹙緊的眉頭漸漸舒展,重新沉入睡眠。
……
定國府,靜室。
三種煙氣依舊詭異地纏繞氤氳。
大夫人跪在蒲團上,手中那串烏木、太極玉佩和刻字竹節勉強串聯的珠串,被她手指機械地捻動著,發出輕微摩擦聲。
她嘴唇不斷開合,誦念聲低啞含混,不同教義的詞句碎片般地交織在一起。
「夫人!夫人!」
急促的呼喚和敲門聲撕裂了室內的詭譎寧靜。
大夫人捻動珠串的手指驟然收緊,指節繃得發白,誦念聲稍停,又以一種更快的速度繼續,彷佛要驅散門外的干擾。
張管家幾乎是跌撞著推門而入,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,臉色慘白:「夫人…全…全折了…那小子手裡有威力極大的火藥!而且…蘇家竟暗中派了高手護衛,至少是築基圓滿的境界,我們的人根本不是對手!」
大夫人緩緩鬆開攥緊的珠串,冰冷的玉佩貼著她微燙的掌心。她並未回頭,聲音平直:「慌了手腳,就能讓死人活過來嗎?棋局還在,他有火藥,蘇家出人,不過是…添了些新棋子罷了。」
張管家用袖子胡亂擦著額頭的冷汗,聲音發顫:「最近城裡流傳那小子作的幾首詩…風評甚佳…蘇家如此下血本,分明是想傾力栽培,助他明年科舉……」
大夫人終於站起身,素袍的褶皺垂落,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管家,眼神空洞:「景城地界,出現這等威力的火藥…來路恐怕不正吧。」
「小人明白!小人立刻去查!」張管家急忙應聲,隨即又往前蹭了半步,壓低聲音,「小人…小人妄揣夫人之意,已派人連夜出城,去請…更利落的人手了。」
大夫人那兩條細長的柳葉眉倏地揚起,聲音陡然尖利了一絲:「那是我許家堂堂三公子!我能有什麼『意思』?張成,你的聰明勁是不是用錯了地方?」
張管家被她一斥,頭埋得更低,卻並未改口:「夫人息怒…小的…小的只是確保萬無一失。這次的人,保證乾乾淨淨,絕不會牽連府上…」
大夫人沉默了片刻,靜室里只剩下香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她手中珠串無意識的磕碰聲。
良久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又恢復了之前的平直,卻更冷了幾分:「記住,要像是意外。你若是真聰明,就該知道怎麼做事;若不是…」
「小人明白!小人明白!」張管家如蒙大赦,連磕了兩個頭,手腳並用地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靜室內重歸寂靜。
大夫人獨立片刻,緩緩走回蒲團前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極其仔細地撫平深衣上每一絲褶皺。然後,她將面前那本翻開的《地藏經》合上,動作輕緩地放到一邊,彷佛那是什麼污穢之物。接著,她從香案最底層,抽出一本頁面泛黃、邊角磨損的《魯班書》,將其端正地放在自己面前。
她跪坐下來,珠串再次捻動,低啞的誦念聲重新響起,這一次,卻換成了某種艱澀古怪的音節,淹沒在三種截然不同的煙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