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落屋舍低矮陳舊,柴垛零星散落,幾隻瘦雞在雪地里刨食。
村民偶有出入,見了他二人,多是匆匆一瞥便低下頭,加快腳步離開,神色間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麻木與疏離。
許舟攔住一位正欲縮回院中的老者,拱手道:「老丈請留步。我主僕二人錯過歸程,風雪交加,不知村中可有地方能容我們借宿一晚?」
老者裹緊破舊的棉襖,眼睛在他倆身上掃了幾個來回,才啞聲道:「外鄉人?往前數第三家,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的,是李寡婦家。她心善,或許能容你們。只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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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莫要多問,莫要亂走,安生待著,天一亮就趕緊走吧。」
說罷,不待許舟再問,老者便急匆匆推開自家院門,閃身進去,閂門落鎖之聲清晰可聞。
許舟與汀蘭對視一眼,皆感到這村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與詭異。
兩人依言尋到那戶人家,院門緊閉。
許舟抬手叩響門環。
片刻,門開了一條縫,一張婦人憔悴的臉露了出來,眼神裡帶著戒備與疲憊。
「請問是李嫂子嗎?」許舟放緩聲音,「我二人因故滯留,風雪甚大,欲尋一宿處,不知可否行個方便?銀錢必當奉上。」
李寡婦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停留片刻,又望了望門外越下越大的雪,終是嘆了口氣,側身讓開:「進來吧。這天氣……唉,出門在外都不容易。」
院牆低矮,屋內陳設簡陋,卻收拾得乾淨。一個約莫五六歲、瘦得驚人的男孩正怯生生地扒著裡屋的門框朝外看,大眼睛裡沒什麼神采。
李寡婦引他們到一間偏房:「這屋原是我小叔子和當家的住……去年進山,都沒回來。空著也是空著,你們將就一晚吧。」
她語氣平淡,卻透著一股被生活磨礪已久的枯槁。
汀蘭看得心酸,從隨身的包袱里摸索出僅剩的幾塊祁雲齋點心,用油紙包著,遞向那男孩:「小弟弟,這個給你吃。」
李寡婦連忙阻攔:「使不得!這精貴東西……我們莊戶人家……」
「嫂子莫客氣,」汀蘭已將點心塞到男孩手裡,「我們帶著也吃不完。」
男孩緊緊攥著油紙包,抬頭望著母親,得到默許後,才極小口地咬了一下,然後立刻珍惜地重新包好,揣進懷裡,彷佛那是天大的寶貝。他瘦削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只是那雙大眼睛裡,似乎微弱地亮了一下。
李寡婦看著兒子,嘴角牽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轉身去灶間張羅熱水。
許舟走上前,將手裡那串用草繩穿著的魚遞過去:「李嫂子,這個留下,給孩子熬碗湯。」
李寡婦一看那幾條還在偶爾甩尾的鮮魚,連忙在圍裙上擦手:「這可使不得,公子你們自己留著……」
「一路提著也累贅,」許舟語氣平常,像是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,「我們回城也不方便弄。給孩子吃吧。」
李寡婦看著那魚,又看看旁邊眼巴巴望著、不自覺吞咽口水的兒子,推拒的話便堵在了喉嚨里。她搓了搓粗糙的手,眼圈微微發熱,低聲道:「這…這真是…多謝公子了。」
這才接過魚,沉甸甸的。
許舟又摸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:「住宿的錢…」
李寡婦像是被燙到一樣,立刻搖頭,語氣堅決了幾分:「不行!魚和點心都收了,哪有再收銀錢的道理!俺家這破屋子,不值當!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「再說…這年頭,誰還沒個難處…」
許舟見她神情,不再堅持,便將銀子收回。
李寡婦提著魚轉身進了那間煙燻火燎的灶房。沒多久,鍋里便傳來了「咕嘟」聲,帶著魚鮮氣的白霧從門帘縫裡鑽出來。
她端出一盆奶白色的魚湯,又擺上幾個看得出反覆蒸過、有些干硬發黑的雜糧餅子,侷促地道:「沒啥好東西,二位湊合一口,暖暖身子。」
湯雖只撒了點鹽花,卻鮮美滾燙。餅子粗糲,但就著熱湯也能下咽。在這風雪夜裡,足以慰藉腸胃。
吃完飯,雪勢漸小,只剩下零星星的雪沫子偶爾飄進屋內。
李寡婦家點不起油燈,早早便歇下。汀蘭摸黑進了那間偏房,頓時打了個哆嗦:「這屋裡比外頭還凍人似的!」
她趕緊跳上那炕,扯過那床硬邦邦、似乎能擰出寒氣來的舊棉被裹緊自己,「公子,奴婢先給您焐焐!」
許舟沒應聲。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院中積雪,忽然來了興致。他在牆角翻撿出一塊廢木料,用寒光劍幾下削成個木片,又去院外折了根枯枝。
蹲在雪地里,他用木片攏雪,用手塑形,動作有些生疏卻認真。他將冰雪層層疊加,竟漸漸塑出一朵晶瑩剔透、形態拙樸的雪蓮花。?他瞧著那冰雪造就的花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「汀蘭,出來看。」他朝屋裡喊了一聲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,汀蘭探出腦袋:「公子,什麼呀……哇!」她看到那朵雪蓮花,眼睛一下子亮了,小跑過來接過,稀罕地看了又看。隨即卻把雪蓮花小心地插在院角的雪堆上。
接著,她轉過身,不由分說抓過許舟的手。那雙修長的手此刻凍得通紅。汀蘭把自己溫熱的小手覆上去,又湊近了呵著熱氣:「公子您真是!手都冰成這樣了!玩這個!」
許舟任她搗鼓了兩下,才抽回手:「行了,不早了,睡吧。」
屋裡那炕冰涼徹骨,一床薄被根本抵不住寒意。汀蘭縮成一團,牙齒輕輕打顫:「這被子…怎麼焐都焐不熱…跟咱在定國府那會兒似的…」
許舟沒說話,只是伸手將她攬了過來。汀蘭微微一僵,隨即放鬆下來,乖巧地偎進他懷裡。緊接著,她便感到一股溫煦的熱力自公子胸膛透出,如冬日暖陽般緩緩驅散周身的寒冷,那冰涼的手腳也漸漸回暖。?那是星辰之力在他體內生生不息流轉帶來的暖意。
「睡吧。」許舟低聲道。
汀蘭在他暖烘烘的懷抱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咕噥了一聲,很快呼吸變得均勻綿長。白日裡的驚嚇和奔波早已耗盡了她的精力。
許舟輕輕拍了她兩下。
屋外,夜風颳過荒草枯枝,發出嗚嗚的怪響。遠山深處,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,尖利而飄忽,聽得人心裡發毛。
許舟並無睡意,合眼凝神,體內那輪居於胸口的煌煌大日緩緩轉動,星辰之力隨之流轉周身經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