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幔小車碌碌行過街市。冬日陽光淡薄,卻難得晴好,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,在許舟手背上投下斷續的光斑。
市井人聲嘈雜,他靠著車壁,窗外流過的喧囂反而襯出車內一方短暫的寧靜,將那些盤根錯節的算計暫時隔開。
對面,汀蘭懷裡緊抱著個藍布包袱,裡面鼓鼓囊囊。她猶豫片刻,還是遞了過來:「公子,剛路過祁雲齋,奴婢…奴婢買了些點心。路上要是餓了,也能墊一墊。」
許舟沒接,只瞥了她一眼:「是自己嘴饞了吧?」
汀蘭臉一紅,嘿嘿笑了兩聲,也不否認。她自顧自從包袱里掏出個油紙包,掀開車簾,探出身子:「大叔,吃點心!」
那車伕正專心趕車,聞聲嚇了一跳,忙接過還溫熱的紙包,受寵若驚般連連點頭:「哎喲,多謝小娘子,多謝小娘子!」
車輪壓過一塊石板,輕輕顛簸了一下。
許舟望著窗外飛逝的屋脊簷角,忽然開口:「時間太久,母親的模樣,都快記不清了。」
車內輕鬆的氣氛霎時沉靜下來。汀蘭抱著包袱的手指收緊了些,聲音低了下去:「是過去好久了……可公子不該忘的。夫人她…是頂好看、頂溫柔的人。奴婢那時就想,這樣的仙子般的人,怎麼就跟了老爺做妾呢?怕是全錦城的人都這麼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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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沒說話,只聽著。
「夫人教過我認字、繡花,可我笨,總學不好。」汀蘭聲音輕輕的,像怕驚擾了什麼,「她也不惱,就那麼一遍遍教。公子,我真羨慕您。我要是也有個這樣的娘親就好了……夫人其實讓我叫她娘親的,是我不敢。」
「為何不敢?」許舟問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汀蘭低下頭,摳著包袱布上的紋路:「就覺得……我不配有這麼好的娘親。後來……後來再想叫,也沒機會了。」
馬車此時駛出內城瓮門,光線豁然開朗,市井喧譁卻陡然一變,被一種沉悶的嗡嗡人聲取代。許舟掀開車簾一角望去。
城外空地上,黑壓壓聚著許多人。簡陋的窩棚擠擠挨挨,多以樹枝茅草搭成,難擋風寒。幾處冒著青煙的地方支著大鍋,幾個衙役模樣的的人正吆喝著維持秩序,給排成長龍的隊伍分發稀薄的粥水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,混雜著柴火煙、汗水和熬煮穀物的寡淡氣息。
汀蘭也湊過來看,小聲道:「是逃難來的吧?」
「嗯。」
「綠巧姐說,是邊境又在打仗了,死了好多人,活不下去才跑來的。」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茫然的後怕。
許舟放下車簾,隔絕了外面的景象。
車輪繼續向前,碾過官道的黃土,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,只余老馬疲憊的蹄聲和車輪吱呀的單調重複。相比之下,車廂內這點心油脂和布料的味道,竟顯得奢侈。
汀蘭沉默了一會,挪過來些,伸出小拳頭,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替他捶著腿,動作有些笨拙,卻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日光漸高,車速明顯慢了下來。又行了一段,外頭車伕「吁」了一聲,勒住韁繩。
「公子,前頭有個歇腳打尖的客棧,可要停下用些飯食?」車伕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。
馬車停穩。許舟彎腰下車,眼前是一座略顯破舊的兩層客棧,挑出的幌子上寫著「悅來」二字,木門被歲月侵蝕得泛出黑灰色。
車伕忙著給馬餵水添料。
許舟看向他:「老伯,一起吃點?」
車伕忙擺手,從車座下摸出個干硬的饃:「謝公子好意,小老兒帶了乾糧,對付一口就行,不耽誤您功夫。」
許舟不再多言,沖汀蘭點了點頭,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客棧敞開的舊木門。
悅來客棧的夥計肩上搭著條半舊抹布,臉上堆著笑迎出來:「二位客官,打尖還是住店?裡面請!」
許舟邁過門檻,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目光迅疾掃過堂內——幾張八仙桌,五六桌客人,木樓梯通向二樓客房。一切看似尋常。
但就在他踏入的瞬間,胸口那輪煌煌大日忽地微微一滯,旋即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悸動,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顆小石,盪開冰冷的漣漪。不是錯覺。這感覺他並不陌生,是某種被刻意壓抑的、針對於他的惡意。
他面色不變,抬手揉了揉眉心,藉此動作,眼角的餘光已將堂內所有角落和食客的細微舉止納入眼中。
酒壺放在手邊,卻無人舉杯。飯菜冒著熱氣,動筷者寥寥。幾個看似粗豪的漢子,袖口處隱約可見不自然的硬朗輪廓。更重要的是,那絲若有若無的心悸感,正從不止一個方向隱隱傳來。
「挑個安靜點的位置,炒幾個拿手小菜,再來四碗米飯。」許舟對夥計道,聲音平穩。
「好嘞!客官您這邊請!」夥計引他們到一張靠牆的桌子。
落座後,許舟看似隨意地靠著牆,這個角度能將大半個堂口收入眼底。他默默數著那帶來心悸感的源頭。一、二、三……足足八處。
其中兩處給他的壓迫感尤為強烈,氣血旺盛,遠非常人,怕是已築基有成,甚至更高。他心神沉入那不可言說的空間,六支竹筒靜靜躺著。
數量,不夠。
飯菜上得很快。汀蘭似乎沒察覺異樣,拿起筷子,猶豫了一下,小聲問:「公子……你說,大小姐的眼睛,真的還能治好嗎?」
許舟夾菜的動作未停:「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」
「大小姐……是好人。」汀蘭低下頭,聲音更小了,「司琴姐姐偷偷跟我說,大小姐吩咐過,讓我在府里有什麼事,都可以去找她。還有上次,我不小心在迴廊絆倒了,摔了給公子新沏的茶,是大小姐路過,親自彎腰扶我起來,還問我摔疼沒有……她眼睛看不見,卻比好多看得見的人心都亮。我就想,要是她能看見,該多好。」
許舟沉默地嚼著米飯。
胸口那輪大日傳來的警示依舊清晰,冰冷漠然。
「肯定有辦法的。」他咽下食物,說道,「現在沒有,以後也會有的。」
汀蘭聽出了他話里的安慰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情緒明顯低落下去,扒拉著碗裡的米粒。
許舟看了她一眼,頓了頓,道:「既然覺得她好,那以後……我們多去陪陪她。」
汀蘭立刻抬頭,眼睛亮了些:「真的?太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許舟點頭,注意力卻始終分了一半在外。
那八個人依舊按兵不動,如同蟄伏的獵手。
結帳出門,兩人重新坐上馬車。
車伕吆喝一聲,老馬拖著車緩緩啟動。
許舟坐在微微晃動的車廂里,指尖挑開車簾一角。後方景城低矮的城牆漸遠,官道之上,七八個看似尋常的路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,彼此間似乎還在說笑,指指點點,談論著城中瑣事,像極了結伴同行的普通路人。
若非胸口那輪大日持續傳來冰冷而清晰的悸動,一遍遍提醒著他那些笑容下的森然殺機,連他自己幾乎都要懷疑是否過於疑神疑鬼。
馬車晃晃悠悠,朝著雁盪山的方向行去。身後的尾巴,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