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行漸遠,城郭盡褪。
土路在枯瘦的樹林間蜿蜒,車輪碾過厚厚的腐葉,發出沉悶的沙沙聲。
汀蘭看著許舟始終望著窗外、略顯緊繃的側臉,小聲道:「公子,離雁盪山還有些路程,您要不歇會兒?奴婢…奴婢可以借您靠一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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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搖頭,目光仍落在窗外不斷後掠的枯枝上。胸口那輪煌煌大日傳來的警示並未減弱,那八個影子依舊不遠不近地綴著,如同附骨之疽。
馬車最終在山腳一處略顯開闊的地方停下。車伕勒住韁繩,回頭道:「公子,前頭沒路了,得勞您二位自己走上去了。」
許舟率先跳下車,塵土微揚。他轉身,很自然地伸手將汀蘭扶了下來。入手輕盈。
「多謝老伯。」許舟付了車資,又從汀蘭抱著的點心裡分出一包,遞給車伕,「山路難行,在此等候辛苦了。」
車伕接過,連聲道謝,憨厚的臉上笑出褶子:「公子客氣!小老兒就在這兒等著,您二位事畢下來就成!」
許舟點點頭,拎起盛放香燭紙錢的竹籃,抬頭望向蜿蜒入山的小徑。汀蘭想接過籃子,被他側身讓過:「看好路,別摔著。」
「哦。」汀蘭乖乖應聲,跟在他身後。
山路崎嶇,鋪滿去歲和今秋的落葉,踩上去軟陷無聲。
四周寂靜,唯有風聲掠過光禿禿的枝椏,發出嗚咽般的輕響。越往深處,荒墳漸多,殘碑斷碣淹沒在枯黃的長草里,有的棺木一角朽壞,露出黑洞洞的隙縫,平添幾分淒涼。
許舟腳步未停,胸口的悸動在此地似乎被某種山間的清冷氣息沖淡了些,但依舊存在,提醒他危險並未遠離。
終於,他在一片向陽的緩坡前停下。一座孤墳半掩在荒草中,墳前立著一塊木質墓碑,木質尋常,雕刻簡陋,經年風吹雨打,字跡已模糊難辨,只依稀能看出一個「陸」字,連名諱都漫滅不清。
許舟沉默地看著,將籃子放下。他挽起袖子,開始用手清理墳塋上的枯草敗葉。動作不疾不徐,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度。汀蘭也忙在一旁幫忙,用手拔著堅韌的草莖。
很快,墳堆和周圍被清理乾淨,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土。
許舟點燃香燭,插在墳前鬆軟的土裡。
青煙裊裊升起,筆直一線,旋即被山風吹得散開。他又將紙錢一張張投入火中,跳躍的火焰舔舐著紙邊緣,捲曲、焦黑、化為灰燼。
汀蘭跪在一旁,看著那模糊的碑文,眼圈漸漸紅了,低聲啜泣起來。
許舟望著那縷青煙,恍惚間彷佛又看到另一個世界山體滑塌後的泥濘,聽到那令人絕望的寂靜。
曾經的痛楚排山倒海,將他徹底淹沒,最終選擇自我了斷,未曾想竟來了此處。
注意力被轉移,求生的意念因這奇異的世界而重新滋長。可此刻跪在這座荒寂的墳前,隔世的迷茫與孤寂再次悄然攥住了心臟。
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間空氣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:
「……我來了。帶了您或許愛吃的點心,也不知合不合口味。」
「孩兒已成家。妻子……是蘇家的小姐,很好。眼睛雖看不見,心卻亮堂。」
他頓了頓,似在斟酌,「只是這蘇家,庭院深深,並非表面那般平靜。」
火焰跳躍著,映亮他沉靜的側臉。
「您不必掛心我。這條路無論多難,我會走下去。」他聲音低沉下去,幾乎融在風裡,「只是……偶爾會想,若您還在,該多好。」
「娘親」二字在舌尖滾了滾,終究未能出口。彷佛一旦出口,某種支撐著他的東西就會碎裂。
紙錢燃盡,黑灰被風捲起,打著旋飛向遠處深林,消失不見。
汀蘭挪過來,輕輕抱住他的手臂,將腦袋靠在他肩上,無聲地安慰。
許舟沒有動,任由她靠著。目光卻落在燃燒的燭火上,以及火焰後方那座清理乾淨後、依舊顯得過分樸素的墳塋。
木碑的材質普通得近乎草率,隱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違和。
這念頭一閃而過,很快被壓下。
山風卷著紙灰打著旋兒遠去,最後一縷青煙散入空中。
許舟沉默地站起身,用腳仔細碾熄了所有火星。他最後望了一眼那座清理乾淨的孤墳,眼神複雜難明。
「走了。」他聲音有些沙啞。
汀蘭揉了揉發紅的眼睛,對著墳塋拜了拜:「夫人,奴婢和公子下次再來看您。」
兩人轉身,沿來時的小路下山。腐葉在腳下沙沙作響,林間更顯寂靜。
剛走出墳地範圍,踏上那條狹窄的下山徑,許舟腳步猛地一頓。胸口那輪煌煌大日毫無徵兆地劇烈悸動起來,寒意刺骨,遠超之前在客棧時的感應!
他抬眼望去,下方不遠處,三個穿著普通短褐、作行腳商人打扮的漢子正不緊不慢地往上走。正是客棧里那八人中的三個。他們看似隨意,站位卻隱隱封住了下山最便捷的路徑,目光低垂,不與他對視,但那股刻意收斂的殺氣,已激得他丹田大日嗡嗡作響。
「公子?」汀蘭見他停下,疑惑抬頭。
許舟一把將她拽到身後,力道之大讓汀蘭踉蹌了一下。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側茂密的枯草叢和陡坡,語速極快,不容置疑:「躲進去!捂住耳朵,我沒叫你不准出來!快!」
汀蘭被他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嚇住,臉色發白,下意識地縮排旁邊一叢半人高的枯黃灌木後,緊緊捂住雙耳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許舟深吸一口氣,壓下胸腔里瘋狂敲響的警兆,反而主動向下走了幾步,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警惕,揚聲道:「幾位,有何貴幹?」
下方三人顯然沒料到他如此鎮定且主動開口,中間那名領頭模樣的漢子腳步不停,臉上堆起一個粗糙的笑容:「小哥,打擾了,請問這雁盪山去白石坳怎麼走最近?我們兄弟幾個繞暈了頭。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自然地向許舟靠近,另外兩人則看似隨意地散開些許,成夾擊之勢。
許舟心中冷笑,面上卻故作沉吟,手彷佛無意識地縮回袖中:「白石坳啊,好像得從那邊岔路……」
話音未落,他袖中右手已握住一物,左手取出火寸條,用力一擦。
「嗤啦!」
刺鼻的硫磺味瀰漫開的同時,他已從袖中抽出一支尺許長的竹筒,藥捻子瞬間被點燃,嘶嘶作響!
那三人臉色驟變,顯然認得此物或感知到極度危險,厲喝聲中同時暴退,並試圖尋找掩體!
但許舟並未立刻擲出。
他眼神冰冷,死死盯著那嘶嘶燃燒的藥捻子,心中默數。
就在藥捻子即將燒盡縮入竹筒內部的剎那,他才猛地揚臂,用盡全力將竹筒朝著三人中心區域投擲過去!動作乾脆利落,毫無拖泥帶水。
竹筒剛脫手,他已然撲倒在地,雙手緊緊護住頭耳。
「轟——!!!」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炸開,地動山搖!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碎石、泥土和斷裂的樹枝向四周猛烈衝擊。即便趴在地上,許舟也能感到後背被狠狠推了一把,耳鳴不止。
火光一閃即逝,濃烈的硝煙味瞬間蓋過了山林的氣息。
爆炸中心一片狼藉。兩名離得最近的黑衣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慘叫,便已肢體破碎,鮮血濺灑在枯樹和地面上。為首那名漢子雖在最後關頭鼓盪真氣雙臂交叉護在身前,仍被炸得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一棵樹上,又滾落在地,胸前一片焦黑血肉模糊,躺在那裡一動不動,生死不知。
遠處草叢裡,汀蘭嚇得渾身發抖,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。
許舟迅速爬起,耳鳴未消,他甩了甩頭,眼神冷冽。沒有絲毫猶豫,他反手自後腰抽出寒光,疾步沖向那倒地不起的領頭漢子,一劍刺進了對方的心臟。
補刀,是生死搏殺的第一要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