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定國府深處卻有一處燈火未熄。
此處是一間頗為奇特的靜室。
室內竟是將佛、道、儒三教祖師像並排而立。
香案之上,居中為寶相莊嚴的釋迦牟尼,左側是清癯飄逸的太上老君,右側則是正襟危坐的孔子像。
三尊雕像皆被擦拭得一塵不染,面前香爐中青煙裊裊,檀香、降真香與書卷墨香奇異混合,瀰漫一室。
大夫人卸去了白日裡所有的珠翠華裳,只著一件素色深衣,跪在蒲團之上。
她手中是一串由烏木、太極玉牌和竹節交替穿成的奇特念珠,手指機械地撥動著,嘴唇無聲開合,似在誦經,又似在念咒,抑或是在默讀聖賢篇章。
細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門外響起。大夫人撥動念珠的手指驟然一停,眼皮微抬,縫隙中閃過一絲冷光,隨即又恢復那副虔誠姿態。
「夫人。」門外傳來張管家壓得極低的嗓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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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夫人緩緩起身,走去開門。門外夜色濃重,張管家的臉半隱在陰影里。
「人都已安排妥當了,」張管家聲音乾澀,「那兩個不肯聽話、怕擔干係的,也已『處理』乾淨,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。」
大夫人面色無波無瀾,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清修之不悅:「什麼安排?你深夜不在自己房中安歇,來我這靜室胡言亂語什麼?」
張管家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,猛地跪倒在冰冷石階上,以頭觸地:「夫人明鑑!此事絕無紕漏,奴才以全家性命擔保!」
大夫人這才垂下眼帘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,半晌,才淡淡開口:「一共幾人?」
「十……十人。」張管家連忙回話,「除去原先定好的,奴才……奴才恐生變故,又私自添了兩個好手。」
大夫人那兩條描畫精緻的柳葉眉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:「既如此……那我今日便為爾等多誦幾遍《清靜經》吧。」
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,彷佛在說一件尋常布施。
張管家伏在地上,不敢接話。
靜默了片刻,大夫人忽又開口,聲音飄忽:「聽聞你早亡的兄長,只留下一個女兒?」
張管家身子一顫:「是……是……」
「事成之後,讓她進府來吧。玄正不久後便要去太蒼進學,身邊總需個知根知底、細心的人伺候。」
大夫人的語氣彷佛是一種莫大的恩賜。
張管家聞言,頓時狂喜叩首:「多謝夫人!多謝夫人恩典!奴才……奴才萬死不辭!」
「退下吧。」
「是!是!」張管家又重重磕了兩個頭,這才爬起來,躬著身子,迅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大夫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緩緩轉身,欲回靜室。恰在此時,旁邊小徑傳來一聲呼喚:「娘親?」
大夫人身形一滯,迅速換上一副溫婉中帶著些許疲憊的神情,轉過身,看著從小徑走來的小兒子許行川,故作嗔怪:「川兒?怎麼這麼晚才回來?又去外面胡鬧了?」
許行川沒有回答,快步走到近前,藉著室內透出的燈光打量母親:「娘親還沒安歇?可是身子不適?」
「無妨,只是心中有些煩擾,來靜室讀讀經書,靜靜心。心誠則靈,諸神自然會保佑我許家安寧。」大夫人柔聲道。
許行川沉默了一下,低聲道:「娘親……還在生大哥的氣?」
「我氣他做什麼?」大夫人立刻否認,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,卻很快消散,只餘一片空洞的沉默。
許行川見狀,嘆了口氣,知道問不出什麼,只得拱手:「夜已深,娘親也早些歇息吧,兒子告退。」
大夫人點了點頭,目送著兒子離去。直到他的背影徹底融入黑暗,她臉上那點殘存的溫情瞬間冰消瓦解,變得冷硬無比。
她轉身走入靜室,反手關上房門。
室內燭火通明,十餘盞長明燈將三尊聖像映照得纖毫畢現,慈眉善目、清靜無為、悲天憫人的目光彷佛交織在一起,共同俯視著下方。
繚繞的煙霧在樑柱間盤旋上升。
大夫人重新跪倒在蒲團上,仰起頭,目光逐一掃過三尊雕像,她的嘴唇再次快速翕動起來,念念有詞,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偏執與瘋狂。
……
晨光微熹,許舟從深沉的修煉狀態中緩緩甦醒。尚未睜眼,便感覺懷中沉甸甸地窩著一個溫熱柔軟的身子。
他嚇了一跳,猛地睜開眼,低頭看去,只見汀蘭不知何時鑽了進來,像只八爪魚似的緊緊摟著他,睡得正香,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,嘴裡含糊地嘟囔著:「嘿嘿……公子……你醒了……」
眼睛都沒睜開,就下意識地往他懷裡蹭。
許舟:「……」
他輕輕咳了一聲,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:「咳……汀蘭?你何時過來的?」
汀蘭這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眨了眨,看清眼前狀況,小臉唰地一下紅了,手忙腳亂地從許舟身上滾開,縮到床腳,聲如蚊蚋:「奴婢……奴婢夜裡夢見打雷,害怕……就、就……」
許舟看著她這副模樣,一時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,只得無奈道:「罷了,快起身吧。」
「哦……哦!」
汀蘭如蒙大赦,手忙腳亂地爬下床,差點被被子絆倒,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。
許舟打了個哈欠,準備賴一會床。
「公子,該起身了。」汀蘭的聲音隔著門傳來,帶著幾分輕快,「日頭要曬屁股啦。」
許舟含糊地應了一聲,卻沒什麼動靜。
門外安靜了片刻,隨即傳來漸遠的腳步聲,似是去備熱水了。
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許舟才坐起身。
他揉了揉眉心,並非貪睡,只是昨夜引動胸口那輪大日錘鍊劍氣,耗神頗巨。他凝神內視,那輪虛幻大日於胸口星海之上沉浮,周遭三道淡薄卻鋒銳的劍氣如游魚般環繞,吞吐著至陽氣息。
這便是他如今的底氣所在。
洗漱,用過早膳。
汀蘭收拾碗筷時,許舟心神沉入一方不可言說的空間。六支尺許長的毛竹筒靜靜躺著,筒身用麻繩密密綑紮,封口處是精心調製的泥封。
這是他分兩次製成的火器,第一次三支,覺得有些火力不足,又補了三支。
旁側,是那柄寒光。
底蘊清點完畢,心下稍安。
汀蘭從耳房出來,雙手濕漉漉地在裙側擦了擦,見許舟已站在院中,笑道:「公子今日倒利索,可以走了嗎?」
許舟頷首:「走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小院,穿過蘇府曲折的迴廊。行至通往蘇瑤雲那小院的岔路口,汀蘭腳步微頓,側頭試探道:「公子,真不去稟過小姐一聲?」
許舟沉默一瞬,搖了搖頭:「不必。此行或有風險,她目不能視,同行反而不便。我們速去速回即可。」
「哦,」汀蘭小聲嘟囔,「也是,小姐那般清冷的性子,怕是也不願去的……」
許舟沒接話,只加快了腳步。
找到管家老林,說明要出城祭母。
林管家不敢怠慢,很快取來一份蓋有蘇府朱印的路引。
「姑爺,城外不比城內,雖說近來太平了些,但終究……」林管家將路引遞過,面帶憂色,「老爺吩咐過,您若要出府,務必讓府上護衛跟著。」
他說著,朝身後招了招手。立時有六條漢子邁步上前,俱是身形健碩、眼神精亮的家丁,其中一人太陽穴微微鼓起,氣息沉凝,竟是個入了流的練家子。
許舟目光掃過,搖了搖頭:「林管家好意心領。只是我去去便回,母親墳塋距官道不遠,想必無礙。再者,」
他語氣微頓,「我攜有些特殊祭品,人多了,反而怕有不便,若驚擾了反而不好。」
他言辭委婉,態度卻堅決。
那練家子護衛眉頭微皺,似想開口,被林管家以眼神止住。
「既如此……姑爺千萬小心,日落前務必回城。」林管家嘆了口氣,不再堅持,只又叮囑了一遍。
出了蘇府,市井的喧囂撲面而來。許舟尋了家香燭紙馬鋪,買了些線香、紙錢、素酒。
隨後取出些散碎銅錢交給汀蘭:「去雇輛馬車,尋常代步即可,不必奢華。」
汀蘭應聲去了。
許舟站在街角,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遭,實則留意著有無可疑視線。
胸口那輪煌煌大日微微發熱,靈覺擴散開來,三五丈內的氣息流動皆映照於心,並無異樣。
不多時,汀蘭小跑著回來,引著他往街口去。
一輛青幔小車停在那裡,拉車的是一匹毛色駁雜的老馬。
車伕是個精瘦的漢子,戴著頂破舊草帽,正百無聊賴地拿著把乾草餵馬,見主顧過來,忙拍了拍手,站起身露出個討好的笑。
「公子,車雇好了,五十文錢,說定了。」汀蘭稟報導。
許舟點頭,將手中祭品遞給她先拿上車,自己又審視了那車伕一眼,方才撩起衣擺,彎腰踏入車廂。
車廂狹窄,陳設簡單,卻收拾得乾淨。
汀蘭將東西放好,也跟著鑽了進來,坐在對面。
車伕輕喝一聲,鞭子在空中打了個響,老馬打了個響鼻,拉著車輪,碌碌向前駛去。
街景緩緩後移。許舟靠坐在微微晃動的車廂壁板上,閉上眼,心神再次沉入那輪煌煌大日之中,溫養劍氣,耳畔只餘下車輪碾過青石路的單調聲響,漸行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