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安見狀,試圖打圓場,大手一揮道:「哎呀,繞來繞去不就為了一首詩嘛!要不侄女我也現丑,給各位姨姨一人賦詩一首助助興?」
車廂內頓時安靜了一瞬,幾位夫人默契地或轉頭看窗外,或低頭整理衣袖,竟無一人接她這話茬。
半晌,還是張任舒夫人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,將話題引向別處:「……秋池,清安,你們方才過去,可見著瑤雲那孩子了?她如今……究竟是何光景?自打回來便深居簡出,傳聞說是……目不能視了?可是真的?」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關切與遲疑。
柳清安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虞秋池輕聲答道:「未曾見著。許是……真的吧。他們確是分開住的,許公子獨自居於一處僻靜小院。」
「嘖,分開住?」另一位婦人皺起眉,「這般作踐人材?那許舟瞧著並非池中之物,蘇家既招了人家入贅,又如此行事,就不怕寒了人心,將來留不住?」
「城南趙家那個贅婿,雖說地位低微,可人家夫妻也是同住一個屋簷下,知冷知熱的。」
「唉,罷了罷了,終是別人家的家務事,我們外人也不便多嘴。」
一直安靜聽著的柳清安,忽然眨了眨眼,插話道:「可我瞧著,許公子對瑤雲姐姐倒是極為用心呢。聽他院裡丫鬟說,他每晚都會寫些新奇有趣的小故事,或是寓意深遠的古老神話,念給瑤雲姐姐聽,給她解悶。這般看來,兩人感情似乎……還挺好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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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秋池也點頭附和:「是呢,那些故事我們都看了,絕非敷衍之作,心思巧得很。」
幾位夫人交換了一下眼神,面上怒容稍霽,多了幾分思索之色。
此時,另一輛並行的馬車裡傳來壓低的嗓音:「話說回來,今晚之事,我等知曉便罷,切勿在外張揚。那孩子既有這才華,卻在蘇家如此韜光養晦,恐怕也是不得已。我隱約聽聞,定國府那位大夫人,早年就極不待見他們母子,自他生母去後,更是……若是知道他如今嶄露頭角,怕是又要橫生枝節,平白惹麻煩。」
「說起許家,你們可知道?聽聞那家的大夫人,生生把自己嫡親的大兒子逼走了?就是去了汴州六年的那位大公子,年前回來了一晚,翌日天不亮便又走了,竟是片刻不願多待。」
「竟有此事?快細細說說!」
那婦人便壓低了聲音,車內絮語聲漸微,隨著馬車一同融入沉沉的夜色,漸行漸遠。
……
林疏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,臉上那強撐了整晚的從容瞬間卸下。她揉了揉眉心,眼底帶著一絲疲憊,但腳步卻未停歇,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,急匆匆地往內院行去。
她側首對緊跟其後的習秋吩咐道:「去,告訴劉大夫,讓他給那小子……就是許舟,開幾副上好的調養方子,用料不必省著。」
習秋一愣:「啊?夫人,您是說……」
「啊什麼啊?」林疏雨柳眉一豎,瞪了她一眼,「沒聽過『文章憎命達』?那些有才的書生,十個有九個是短命鬼!你想讓你家大小姐還沒怎麼著就先當寡婦不成?」
「是,是!奴婢愚鈍。」習秋連忙低下頭。
林疏雨臉色變幻了幾下,這才冷哼一聲,語氣硬邦邦地補充:「再去告訴他!讓他給我老老實實在屋裡讀書,將來考個功名,掙個一官半職,也好給我蘇府長長臉!要是考不上……」她頓了頓,似乎在想個有威懾力的說法,「……我就把他吊起來打!哼!」
「是,奴婢這就去傳話。」習秋領命,匆匆轉身欲走。
「等等!」林疏雨又叫住她,蹙眉問道,「朝槿呢?可是睡下了?今日湖邊風大,可別又惹了寒氣。」
習秋腳步一頓,面露難色,吞吞吐吐道:「回……回夫人……二小姐她……她此刻……在、在姑爺院子裡……」
「什麼?!」林疏雨的聲音驟然拔高,簡直要炸開,「現在什麼時辰了?!子時!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,這個時辰待在姐夫院裡?!成何體統!這要是傳出去,她還要不要名聲了?!」
她氣得胸口起伏,再也顧不得其他,也忘了方才還讓習秋去送關懷,火急火燎地轉身就朝著許舟那僻靜小院殺去,一群丫鬟婆子嚇得大氣不敢出,慌忙跟上。
院內燈火溫軟,卻並非習秋想像中那般不合時宜的景象。許舟並未安睡,而是坐在石桌旁,正對著托腮聆聽的蘇朝槿說著什麼。
「……話說古時有一人,極是吝嗇。」許舟聲音平和,「一日家中失火,他急令其子速往鄰家求助。其子慢吞吞披衣穿鞋,踱步而出。良久方歸,吝嗇鬼急問:『可曾借得水桶?』其子答曰:『已談妥。』又問:『談妥何事?』其子答:『鄰家問,桶租幾何?租期幾日?破損如何賠償?兒正與之逐一商定條款,尚未談及借桶之事……』」
他話音未落,蘇朝槿已忍不住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眉眼彎彎,蒼白的臉上染上些許紅暈,竟是難得的神采飛揚。
剛怒氣沖沖走到院外的林疏雨,正要推門而入,猛地聽見女兒這難得開懷的笑聲,腳步不由一頓。那笑聲里的輕鬆快活,是她許久未在女兒身上見到過的。
她皺緊的眉頭下意識地鬆了些許,舉起的手也滯在了半空。
跟在她身後的習秋見狀,不明所以,小聲喚道:「夫人?」
這一聲將林疏雨從瞬間的遲疑中驚醒。她臉色一板,深吸一口氣,猛地推門而入!
院內兩人聞聲望去。蘇朝槿臉上的笑意尚未褪盡,許舟則已站起身。
「娘?」
「岳母大人?」
林疏雨目光如電,在兩人身上掃過,見衣衫整齊,距離得體,心下稍安,但怒氣未消:「朝槿!你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?!一個女孩子家,深更半夜待在姐夫院裡,像什麼樣子!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了!」
蘇朝槿忙起身,柔聲解釋道:「娘,您別生氣,是女兒睡不著,剛好姐夫這裡有些有趣的故事,特來請教……」
「請教什麼?!有什麼話不能白天說?!」林疏雨打斷她,又瞪向許舟,「還有你!她年紀小不懂事,你也不懂規矩嗎?就由著她胡鬧?!」
許舟拱手,剛想開口,林疏雨卻已不耐煩地揮手,矛頭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綠巧等丫鬟:「還有你們!都是死人嗎?!就這麼由著小姐胡來?也不看看都什麼時辰了!還不快伺候小姐回去歇著!若是累病了,仔細你們的皮!」
丫鬟們嚇得連聲應「是」,慌忙上前攙扶蘇朝槿。
蘇朝槿被母親連珠炮似的訓斥弄得有些無奈,被丫鬟們扶著走向門口,經過許舟身邊時,她悄悄回頭看了他一眼,撇了撇嘴,帶著些許歉意。
林疏雨狠狠瞪了許舟一眼,最終卻沒再多說一句責備的話,只是重重哼了一聲,轉身帶著大隊人馬離去。
到了院門口,習秋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,低聲請示:「夫人,那……方才吩咐奴婢去給姑爺傳的話……還……還傳嗎?」
林疏雨腳步不停,頭也不回,沒好氣地甩下一句:「傳!為什麼不傳?一字不漏地給我傳過去!」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