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秋池心思細膩,轉而問道:「許公子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?望月樓那邊……」
「岳母大人體恤我病體未愈,便讓我先回來歇息了。」許舟語氣平淡。
在場三人何等聰慧,立時便猜到,定是那些夫人又出言刁難,而許舟多半未曾如她們所願當場作詩,才被林疏雨打發回來,免得彼此難堪。
柳清安忍不住好奇問道:「許公子,你詩才明明如此出眾,為何偏偏不肯在人前顯露呢?若是肯作上一兩首,那些長舌婦人豈敢再小覷於你?」
許舟看了她一眼,語氣依舊平靜:「虛名於我如浮雲。與人爭一時意氣,並無意義,反易招致無謂煩擾。我寫詩作文,偶有所感,抒懷而已,並非為了證明什麼,更非為了……裝點門面。」
柳清安聞言,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:「說得也是!出名了確實麻煩,走到哪兒都有人圍著,想清淨都難!」
虞秋池卻想得更深一層,蹙眉道:「公子豁達,自是好的。只是如此一來,林姨面上怕是過不去,今日怕是因你受了不少委屈。」
許舟沉默,他自然知道林疏雨好面子。
虞秋池眼珠一轉,揚了揚手中那兩張她們精心挑選出的詩稿,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:「不過沒關係!這個場子,我們幫你和林姨找回來!」
說罷,她一把拉住還在琢磨許舟那番話的柳清安:「清安,我們走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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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是不由分說,拉著她就往院外跑,腳步輕快,轉眼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院中頓時只剩下許舟、汀蘭、蘇朝槿以及她身邊的綠巧、習秋等人,還有站在原地、留也不是走也不是、滿臉尷尬的司琴。
夜風拂過,吹得燈籠輕輕搖擺,氣氛一時間變得微妙而安靜。
……
閣樓內的氣氛方才因林疏雨那句硬邦邦的「蘇家不缺一個舉人」而略顯凝滯,幾位貴婦人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意,正待再綿里藏針地續上幾句,林疏雨自己心下慍怒,卻也只能強自維持著面上的平靜。
恰是此時,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露台上的微妙平衡。柳清安與虞秋池二人聯袂而來,臉頰因快步行走而微泛紅暈,眼眸卻亮得驚人,手中小心翼翼地各執一頁宣紙。
「娘親,林姨,各位姨姨,快看看這個!」
柳清安先將手中詩稿遞給了自己的母親。
張夫人含笑接過,目光落於紙面,先贊了句:「這字倒頗具風骨,瘦硬通神,難得。」
她本是書香門第出身,眼力不凡,細細看去,輕聲吟誦道:「咬定青山不放鬆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萬擊還堅勁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」
誦畢,她面上的閒適笑意漸漸收斂,不由低聲又品咂了一遍「任爾東西南北風」,方才抬眸,看向女兒:「清安,此詩……出自你手?」
她深知女兒志不在此,故有此一問。
「娘,您可太抬舉我了,」柳清安立刻擺手,語氣爽利,「我哪寫得出這等胸襟的詩句。」
其他幾位夫人的好奇心也被吊了起來。另一位孫夫人性急,伸手將詩稿取過,仔細覽閱後,亦是面露激賞:「確是佳作!這立意氣魄,非池中之物!秋池,莫非是你的手筆?」
虞秋池抿唇一笑,脆生生道:「孫姨,我何曾說過這是我寫的呀?」
「嗯?」眾人一時愕然,目光在兩位少女之間逡巡,「既非清安,又非秋池,莫非是朝槿病中偶得?」
柳清安見時機已到,這才不緊不慢地揭曉答案:「是許公子平日隨手所記的舊稿。方才我與秋池去探望,偶然於書案上見得,覺其精妙,特拿來請姨姨們品鑑。」
「許公子?哪位許公子?」有人尚未反應過來。
「便是林姨家的東床嬌客,許府的許舟公子呀。」虞秋池「好心」地補充。
閣樓之上,霎時間靜可聞針。
方才所有或譏誚、或質疑、或等待看好戲的神情,都驟然僵在了那些敷粉施朱的臉上。
空氣彷佛凝滯,只余樓下隱約的絲竹聲與夜風拂過簷角的輕響。
林疏雨亦是怔住,她下意識地看向那詩稿,其上字跡風骨崢嶸,確實不凡。
巨大的反差與突如其來的揚眉吐氣之感洶湧而來,她先是錯愕,隨即一種難以抑制的、混合著痛快與得意的笑意,自眼底深處悄然漾開,迅速蔓延至整個面龐。
她極力想維持主母的雍容儀態,但那笑容卻自顧自地層層綻開,愈發顯得光彩照人。
事實證明,笑容不會消失,它只是從一部分人的臉上,精準地轉移到了另一部分人的臉上。
虞秋池默默將各位夫人臉上那青白交錯、難以置信又無從反駁的精彩情狀盡收眼底,心下暗忖,這番光景回頭定要細細說與朝槿知曉。
「當……當真是他所寫?」一位夫人猶自不甘,嗓音乾澀地問道,氣勢早已弱了七分。
林疏雨此刻已全然回過神,她優雅地微揚下頜,用一種略帶慵懶卻又難掩得意的語調淡然道:「不是這孩子,還能有誰呢?我早說了,他性子靜,只肯埋頭讀書,不尚虛言。平日偶有所得,便隨手記下,我也不甚管他。卻不想叫你們兩個丫頭翻了出來。」
她語氣似是埋怨,那眉梢眼角的舒暢快意,卻是藏也藏不住。
「女孩子家,行事終須穩妥些。」
張夫人見自家女兒與虞秋池相視而笑,不由出言輕責,意在轉圜一下這令人難堪的局面,語氣卻也不復先前銳利。
虞秋池從善如流,微微斂衽。
林疏雨瞧著,唇角笑意愈深。
……
臨近子時,華燈漸次熄滅,方才的喧囂熱鬧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滿地清輝與略顯寂寥的樓台。
諸位貴婦人各自領著丫鬟僕從,告辭離去。其中幾位面色不豫,連表面的客套都懶得維持,如同鬥敗的孔雀般,悻悻然地登車離去,可謂是乘興而來,敗興而歸,滿心指望著挫一挫林疏雨的鋒芒,卻不料反被將了一軍,心中鬱結難平。
馬車轆轆行駛在寂靜的街道上,車廂內,氣氛微妙。
「你們兩個丫頭,好端端地和朝槿一處玩耍便是,偏要跑來湊這熱鬧?」一位夫人終於忍不住,開口數落起來。
「正是此話!我們好不容易抓著她一點短處,眼看便能殺殺她的氣焰,倒叫你們倆給攪和了!」另一位夫人也語帶埋怨。
虞秋池訕訕一笑,柔聲勸解:「娘親,各位姨姨,多大點事兒呀。再說了,您幾位都是這麼多年的手帕交了,何必終日這般針尖對麥芒,唇槍舌劍的,豈不傷了和氣?」
她母親聞言,沒好氣地哼了一聲:「哼!你是沒瞧見她方才那副得意模樣!不過是砂礫里偶然淘出點金沫子,瞧把她輕狂的!」
「何止是輕狂!」旁邊一位夫人立刻接話,語氣激動,「她竟還好意思說那首『雲想衣裳花想容』是讚頌她的?詩里明明白白寫著瑤雲的名字,她也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,我們聽著都替她害臊!」
虞秋池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