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詫異的聲音自院門口響起:「咦?這院裡今日怎地如此熱鬧?」
話音未落,一襲翠色衣裙的司琴已邁步走了進來。她一眼瞧見屋內的情形,頓時愣在原地——三位未出閣的千金,竟齊聚在姑爺這僻靜的小屋裡,桌上還散亂地放著筆墨紙硯……
空氣瞬間凝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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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巧、習秋並那一眾丫鬟嬤嬤,個個面露心虛,下意識地低下頭,不敢與司琴對視。
誰不知道司琴是大小姐蘇瑤雲的貼身心腹?此刻這場面,幾位小姐在新婚姑爺房中翻看文稿,若傳出去,實在於禮不合,有損清譽。
司琴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眾人,落在蘇朝槿手中那張墨跡簇新的詩稿上,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其他紙張,最後看向被圍在中間、臉色尚顯蒼白的蘇朝槿,她眼睛眨了眨,瞬間明白了大半,臉上閃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尷尬。
……
望月樓頂層,琉璃燈盞將露台映照得恍如白晝。
漢白玉石欄外是墨色湖景與零星燈火,樓內暖香浮動,描金矮几上擺滿時興果點,最惹眼的是幾碟臘月罕見的「玉泉金柑」與「暖塢紅莓」——需溫泉地熱與聚靈陣法培育,價比黃金,尋常人家連見都難見。
一位夫人捏起金柑,眼中滿是艷羨:「疏雨姐姐好本事,這稀罕物宮裡怕也不常有,姐姐竟捨得待客,真是讓我們開眼了。」
林疏雨執扇輕搖,語氣淡然:「莊子上胡亂種的玩意兒,妹妹們喜歡便多嘗嘗。」
另一人戳著紅莓笑:「這紅莓靈氣足,定是用了靈植術法吧?景城有這本事的靈植夫可不多。」
「不過是請了幾位懂陣法的師傅照看。」
林疏雨四兩撥千斤,氣氛本已緩和,卻有位夫人話鋒一轉,看向角落的許舟,語氣帶著試探:「許公子,前日那幾首詩當真絕妙,只是不知……公子這才學,是素來就有,還是偶然得見旁人詩句,記混了?」
這話雖未明說「抄襲」,意有所指卻再明顯不過。
許舟端坐起身,語氣平和卻不卑不亢:「夫人說笑了,詩句皆是在下平日讀書偶得,句句發自心境。只是今日腦袋還昏沉得很,總有些暈乎乎的,實在沒法凝神構思新句。若勉強動筆,寫出來的句子粗糙寡淡,反倒掃了諸位夫人的雅興,倒不如不獻這個丑。」
林疏雨本就對旁人暗戳戳的試探不滿,此刻見許舟被頻繁刁難,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,指尖在袖中掐得更緊。
她不等旁人再開口,便沉聲道:「行了,你本就身子沒好全,既頭暈便不必硬撐。禮數已到,回去好生歇著吧。」
許舟如蒙大赦,依禮躬身:「謝岳母體恤。」
說罷,從容轉身退出露台,步履平穩,未有半分狼狽。
待許舟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口,方才那位刻薄婦人便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,似笑非笑:「疏雨啊,不是姐姐說你。那許家丟出來的庶子,聽說血脈都未必乾淨,你蘇府何等門第,竟真當個寶貝供起來了?今日喚他,竟也推三阻四,好大的架子。」
另一人立刻幫腔,眉飛色舞:「正是呢!南城趙家那位入贅的,每日晨昏定省,伺候岳母比親娘還盡心,鋪床疊被樣樣搶著干。哪像府上這位,深居簡出,倒比正經主子還像主子。」
又有人冷笑:「贅婿考功名?自古少有!考官一看牒冊上的『贅婿』二字,文章再好也是白搭!你還真指望他考舉人光耀門楣?趁早歇了這心思!」
林疏雨面上神色愈發冷硬,緩緩放下茶盞,瓷器與桌面相碰,發出清脆的響:「幾位妹妹,我蘇家的女婿,不勞外人費心評判。他有無才學,我心中自有桿秤,非幾句揣測所能污衊。再者,蘇家詩書傳家,功名自有兒孫去爭,一個贅婿,考得上是他的造化,考不上,蘇家也不缺一個舉人的虛名來裝點門面!」
這番話擲地有聲,幾位婦人臉上有些掛不住,卻也不敢再過分挑刺,露台氣氛一時僵住。
……
許舟獨自沿著燈籠指引的小逕往僻靜小院行去。
夜風清冷,吹散了樓內的喧囂悶氣。
他腦海中不由回想起方才在樓內隱約聽到的閒談——蘇家二小姐的病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,嚴重時會咳血。
他心下疑惑更深:這是有修行者的世界,蘇府底蘊深厚,為何治不好凡俗病症?若真是肺疾,怎會不傳染?
他想起蘇朝槿蒼白脆弱卻強撐笑意的模樣,心下微軟:明日或許可借那首詠梅詞去看看她,盼她能多一分心氣。思忖間,已近小院,卻見院門敞開,裡面人影幢幢。
更讓他在意的是,院牆外陰影里,一個熟悉的紅色身影一閃而逝。
「甘棠?」許舟下意識喚了一聲。
那身影聞聲頓了頓,卻如受驚的雀鳥般加速消失在夜色里。
許舟蹙了蹙眉,壓下疑慮,舉步踏入院門。
只見院內燈火通明,卻異樣地安靜。
司琴站在院中,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自然的侷促。
汀蘭垂手立在一旁,眼神躲閃。而蘇朝槿、柳清安、虞秋池三人竟都還在,正從屋內走出,面上皆帶著些許被撞破什麼的赧然。
「姑爺?」司琴率先開口,試圖打破這凝固的氣氛,聲音比平日軟了幾分,「咳咳……我是來給姑爺送些滋補氣血的藥材的。」
她示意了一下放在石桌上的一個錦盒,「只是……似乎來得不是時候,擾了諸位小姐與姑爺的正事。」
她話說得委婉,眼神卻瞟向那敞開的房門和屋內桌上未來得及完全收拾的文稿。
許舟目光掃過眾人,心下明瞭七八分,卻只淡然道:「無妨。幾位小姐是來……」
柳清安抿了抿嘴唇:「許公子,是我們唐突了。久聞公子詩才,心中好奇,未經允許便翻看了公子桌上的稿紙,還望公子勿怪。」
她說著,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。
虞秋池也忙附和:「是啊許公子,我們……我們實在是被公子的奇思妙想吸引,一時忘形了。」
蘇朝槿微微低頭,輕聲道:「姐夫,對不住。」
許舟聞言,倒是真的不在意,那些塗鴉和殘稿本就是他無聊時隨手所記:「一些不成器的隨筆,能入幾位小姐的眼,是它們的造化。看了便看了,不必掛懷。」
見他如此豁達,三人這才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