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安察覺蘇朝槿神色不對,又見虞秋池念得異常艱難,不由問道:「秋池,你怎麼念得這般不順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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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秋池將那張紙遞了過去,語氣複雜:「你看這稿子……寫得太亂了,而且……」
柳清安接過,只見那張紙上,剛剛那首詞的大部分句子都被濃重的墨跡粗暴地塗畫遮蓋了,只剩下零散幾個字還能辨認,一個大大的「×」幾乎覆蓋了半張紙,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這……」柳清安愣住了。
虞秋池又在木盒中快速翻檢了一遍,抬起頭,對著望向她的兩人搖了搖頭:「下面的,都沒有詩稿了。就找到這些。」
空氣彷佛凝滯了。那首未完成的、最終被作者自己否決了的《贈二小姐》,連同那個觸目驚心的「×」,靜靜地躺在柳清安手中,彷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未能宣之於口、又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心緒。
蘇朝槿怔怔地望著柳清安手中的紙,眼神空茫,心中卻反覆迴蕩著那殘破的詞句——「寂寞開無主」、「黃昏獨自愁」、「更著風和雨」
……
望月樓內,暖閣生香,燭影搖紅。
幾位貴婦人圍坐,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靜立一旁的許舟身上。林疏雨坐在主位,臉上維持著得體笑容,指尖卻微微掐緊了絹帕。
一位身著錦緞的夫人捧著茶盞,語氣溫和卻帶探詢:「許公子年輕有為,詩才又如此驚艷,不知日後有何打算?可是要專心舉業,博個功名?」
許舟躬身一禮,態度不卑不亢:「回夫人話,小婿確有此意。身為男兒,總需尋個立身之道,若能考取功名,報效朝廷,自是最好。」
另一位夫人用團扇掩嘴輕笑:「志向倒是不小。只是……許公子可知,我朝雖明面上不禁止贅婿科舉,但考場內外,人情世故盤根錯節。主考官若知你身份,這前程怕是……呵呵,難哪。」她話語輕柔,卻像軟刀子割肉。
許舟神色未變,只道:「多謝夫人提點。功名之事,三分在人,七分在天。小婿只求盡力而為,無愧於心即可。」
又有人似乎想湊趣,笑道:「久聞公子詩才敏捷,今日良辰美景,何不再作一首,讓我等也開開眼界?」
許舟立刻面露些許疲乏,抬手輕按額角,聲音也低了幾分:「諸位夫人見諒,今日病體未愈,頭腦昏沉得緊。強行為之,只怕作出的詩句俚俗不堪,反倒污了各位尊耳,煞了風景,那便是小婿的罪過了。」
他這話說得謙遜,理由也挑不出錯處。幾位夫人交換了眼色,終究沒再強求,只是那目光中的調侃與些許輕視,卻又分明瞭幾分,若有若無地掃向林疏雨。
林疏雨只覺得臉上火辣,心中暗惱:既作不出,方才又何必強撐過來?平白讓我再丟一次臉!她強壓著怒氣,指尖掐得更緊了。
許舟垂著眼,卻能感受到林疏雨那邊傳來的低氣壓,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一股莫名的危機感襲上心頭,讓他心悸了一瞬。
……
……
小屋內,燈火如豆。
蘇朝槿怔怔地望著手中那張被墨跡塗改得支離破碎的詞稿,唇色顯得有些蒼白。那「寂寞開無主」、「更著風和雨」的字句,像一根根細針,戳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。她自幼纏綿病榻,雖受盡寵愛,那份與繁華世界隔著一層的孤寂感,卻無人能真正體會。
虞秋池見狀,心下懊悔,忙柔聲安慰:「朝槿,許公子想必只是一時感懷,絕非刻意影射什麼,你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柳清安也放下手中的畫稿,語氣肯定地附和:「正是!我看許公子不是那等尖刻之人。這詞雖淒清,卻也寫出了一種孤傲之美不是?」
蘇朝槿抬起眼,努力彎起嘴角,擠出一個淺淡的笑容:「我沒關係的。姐夫詩才絕世,我能得他贈詞,哪怕……哪怕只是未完成的草稿,或許將來也能隨著姐夫的詩名沾光,傳於後世呢?」她語氣輕緩,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。
就在這時,汀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,濃重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。她見屋內氣氛低沉,二小姐神色黯然,不由愣了一下,小聲問道:「藥煎好了……小姐們這是怎麼了?」
無人回答她,柳清安和虞秋池面面相覷,不知怎麼說。
汀蘭將藥碗放在桌上,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惹事的詩稿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「啊」了一聲,順口道:「公子昨兒夜裡好像還寫了點別的,就放在那邊窗台上晾墨來著,奴婢方才煎藥前才想起忘了收……」
她說著,走到窗邊,果然從一本攤開的書頁下,抽出了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。
恰在此時,一陣夜風穿過敞開的房門捲入屋內,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。
蘇朝槿被這涼風一激,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,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。
「小姐!」綠巧急忙上前,用自己身子擋在風口,一邊輕拍她的背,一邊焦急地對門外喊,「快把傘撐起來!仔細別讓風直吹著小姐!」
門外候著的丫鬟婆子一陣忙亂。
虞秋池和柳清安也圍攏過來,面露憂色。就在這略顯忙亂的當口,汀蘭已將那張從窗台取來的詩稿遞到了虞秋池面前。虞秋池下意識接過,目光落在紙上,頓時「咦」了一聲,眼中閃過驚異之色。
「朝槿,你看這個!」她顧不得許多,連忙將詩稿展開,送到蘇朝槿面前,「這才是許公子要送給你的吧?標題寫著呢——《贈朝槿·望春》。」
柳清安也湊過來看,只見紙上字跡與前番所見潦草稿紙截然不同,一筆一划端正清勁,帶著那股特有的瘦硬風骨。她不由念出聲來:
「風雨送春歸,飛雪迎春到。
已是懸崖百丈冰,猶有花枝俏。
俏也不爭春,只把春來報。
待到山花爛漫時,她在叢中笑。」
詩念完,屋內有一瞬的寂靜。與前一首詞的孤寂淒清截然不同,這首詞裡充滿了對嚴寒的蔑視、對生命的禮讚和對春光必將到來的堅定信念。
柳清安長舒一口氣,由衷贊道:「好!好一個『猶有花枝俏』!好一個『她在叢中笑』!許公子這人……當真心思剔透!他是借詠梅告訴你,莫懼眼下病痛嚴寒,如這枝頭傲梅般保持生機與俏麗,靜待春來呢!」
她看向蘇朝槿,語氣肯定,「他是個好人,真心盼著你好起來。」
蘇朝槿停止了咳嗽,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紙上的詩句。
那「懸崖百丈冰」何嘗不是她纏綿病榻的酷寒?「花枝俏」又是不是姐夫對她的一份鼓勵與祝福?尤其是最後那句「她在叢中笑」,彷佛在她陰鬱的心房裡投下了一縷暖陽,某種難以言喻的、微小的希冀悄然生根發芽,驅散了方才那首殘詞帶來的陰霾。
她冰涼的手指似乎也回暖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