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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神話

  屋內,三人正對著一盒子「塗鴉」嘖嘖稱奇,忽聽門外汀蘭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響起:「小姐們……可找到需要的詩稿了?」

  這一聲如同冷水滴入滾油,瞬間驚醒了沉浸在故事中的少女們。虞秋池率先回過神,哎呀一聲,忙將手中畫稿塞回盒底:「光顧著看這些稀奇玩意兒,倒把正事忘了!快找找,定然還有別的!」

  柳清安卻有些戀戀不捨,仍拿著那幾張漫畫翻看,眼中閃著光,低聲讚嘆:「許公子當真……想法與眾不同。這般有趣的故事,寓教於樂,比夫子整日念叨的之乎者也強多了。真厲害……」她語氣中少了平日的急躁,多了幾分由衷的佩服,人設更顯沉穩。

  虞秋池和蘇朝槿則趕忙在木盒中翻找。撥開面上那些漫畫稿,底下果然還壓著另一疊稍顯正式的紙張。兩人各拿起幾張,就著昏暗的燈光細看。

  「這似乎……不是詩詞,也不是文章?」虞秋池輕聲念出紙上的字句,「『吳剛伐桂,桂樹隨砍隨合,永無休止……』這是何意?」

  柳清安也被吸引了注意力,湊過來看:「『夸父與日逐走,入日;渴,欲得飲,飲於河,渭;河,渭不足,北飲大澤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棄其杖,化為鄧林。』……這故事,聽著悲壯得很。」

  「『嫦娥應悔偷靈藥,碧海青天夜夜心』……」

  虞秋池念著另一張紙上的句子,眼眸微睜,「這詞句雖淺白,意境卻幽遠孤寂得很。」

  蘇朝槿思索片刻,輕聲道:「還有『常銜西山之木石,以堙於東海。漳水出焉,東流注於河。』……姐夫寫的這些,像是……古老的神話傳說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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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像是他自己編撰的,」虞秋池語氣肯定中帶著驚奇,「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讀過。許公子這腦洞……當真是汪洋恣肆,無人能及。」

  柳清安卻凝神思索片刻,手指點著「夸父逐日」那幾行字,忽然道:「不止是故事有趣。你們看,這夸父明知追不上太陽,卻偏要窮盡性命去追,最後手杖化作桃林,也算澤被後人……這似乎,不止是故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努力組織著語言:「倒像是……暗指著某種精神?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縱使身死,其志不滅的意味?象徵著對理想光明的執著追求,乃至勇於挑戰不可抗之命運的魄力?」

  虞秋池經她一提,再看「精衛填海」,亦有所悟:「是啊!精衛鳥小,滄海無垠,它卻日日銜木石不休,這何嘗不是一種至死不渝的堅韌?」

  一直沉默的汀蘭在門口小聲道:「這些故事……奴婢聽姑爺提起過,說是夜裡念給大小姐聽的。姑爺說,大小姐眼睛看不見,聽些故事能解悶。」

  屋內霎時一靜。

  三人對視一眼,神色都有些複雜。原來這些奇妙的故事,竟是許舟每日念給蘇瑤雲聽的?

  那個清冷得彷佛不食人間煙火的蘇瑤雲,竟會聽這些?

  而許舟,竟如此用心?

  柳清安嘀咕:「沒想到……他倆感情還挺好?」

  至少,這許舟是極用心的。

  虞秋池也點頭:「許公子看著沉悶,對瑤雲姐姐倒是體貼入微。」

  唯有蘇朝槿,心中驀地一動,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悄然蔓延開。姐姐是那輪遙不可及、光芒耀眼的太陽嗎?

  而姐夫……是那逐日不休、最終力竭的夸父?

  還是那隻銜微木、志在填海的精衛鳥?

  他如此執著地,是想追逐姐姐那冰冷耀眼的光輝,還是想……填補她那顆似乎永遠空缺、無人能近的心?

  這些看似荒誕古老的故事裡,是否藏著他難以宣之於口的隱晦心緒?

  蘇朝槿只覺得指尖微微發涼,又有些莫名的悵然。

  屋內一時靜默,只余窗外細微的風聲。那些古老神話帶來的震撼餘波未平,三人心思各異地望著那疊稿紙。

  柳清安率先打破沉默,她捻起一張寫著「夸父逐日」的紙,眉頭微蹙,目光卻落在字跡上:「這些故事固然精妙,可你們有沒有發覺……許公子這字,也非同一般?」

  虞秋池和蘇朝槿經她提醒,這才凝神細看那筆墨。只見紙上的字瘦硬峭拔,運筆犀利,筋骨嶙峋,與傳統圓潤敦厚的館閣體迥然不同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勁與風骨。

  「確是獨特……」虞秋池沉吟道,「由字見人,這字裡行間,倒似藏著幾分不肯隨波逐流的孤傲之氣。」

  蘇朝槿也湊近了些,指尖輕輕划過稿紙邊緣,目光落在那些勁瘦的筆畫上,彷佛能透過墨跡感受到其中的力道。

  「罷了,先找詩稿要緊。」虞秋池將神話故事的稿紙小心理好放在一旁,繼續在木盒深處翻找。幾下撥弄後,她輕呼一聲:「找到了!」

  她抽出的幾張紙,質地與畫畫的糙紙無異,上面同樣有些信手塗鴉的痕跡,甚至還有未畫完的小人輪廓。詩詞散亂地寫在空白處,字句排列並不工整,時而橫寫,時而豎列,墨跡深淺不一,確像是隨手記下的靈感碎片。

  「這……寫得可真夠隨性的。」虞秋池拿起其中一張,藉著光,努力辨認著上面略顯潦草卻依舊勁瘦的字跡,依著平仄節奏,輕聲念了出來:「咬定青山不放鬆,立根原在破岩中。千磨萬擊還堅勁,任爾東西南北風。」

  詩念完,屋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
  短短四句,一股堅韌不拔、頑強生長的力量撲面而來。

  「好一個『任爾東西南北風』!」柳清安擊節讚嘆,「這氣魄,倒是配得上他那手字!」

  虞秋池也點頭,目光晶亮:「雖是詠竹,卻分明是托物言志。許公子此人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似在尋找合適的詞,「確有其風骨。」

  她放下這首,又拿起下一張紙。這張紙上塗改更多,邊緣還畫著幾枝歪歪扭扭的梅花。虞秋池的目光掃過紙面,忽然「咦」了一聲,語氣變得有些驚訝和遲疑:「這……這詩的名字……是《贈二小姐》?」

  蘇朝槿聞言,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,握著衣角的指尖驟然收緊。

  虞秋池凝神,嘗試念出上面的句子,卻因塗改和字跡潦草,念得磕磕絆絆:「驛外……斷橋邊,寂寞……開無主。已是黃昏……獨自愁,更著……風和雨……」

  每念一句,蘇朝槿的臉色便白上一分。

  她望著那張被塗改得凌亂的紙,這詞中的孤寂、愁苦、風雨飄零,字字句句都像敲在她心上。她自幼體弱多病,困於閨閣,雖身份尊貴,那份無人能訴的寂寞與對自身命運的哀愁,此刻竟被這詞勾得鮮明無比。

  姐夫他……竟是如此看我的嗎?覺得我如同這斷橋邊無人過問、獨自承受風雨的野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