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雨心下稍安,正待再夸幾句,那位貴婦卻又抿嘴一笑:「既如此,何不清賢婿出來一見?也好讓我等當面領略才子風采,總不能是……見不得人吧?」
這話便有些刁難了。林疏雨笑容一僵,正要硬著頭皮周旋,卻聽側後方小徑傳來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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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盞燈籠漸近,映出隨後而來的年輕男子。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直裰,外罩同色棉布罩衫,衣著簡樸,身形卻挺拔清瘦。燈火勾勒出他明晰的側臉輪廓,眉眼疏朗,神色平靜,行走間並無尋常寒門學子常見的畏縮之態,反而有種沉靜的氣度。
恰在此時,蘇朝槿也在丫鬟簇擁下從另一條小徑轉出,停在稍遠的燈影里,靜靜望著這邊。
一時間,湖畔安靜了下來。幾位原本存心看戲的貴婦人也不禁收了聲,暗自打量——這模樣氣度,倒真不似那等會行抄襲之舉的猥瑣之人。
許舟步履從容,走至林疏雨身前幾步站定,拱手一禮,聲音清朗平穩:「小婿許舟,見過岳母大人,見過諸位夫人。」
林疏雨看著他突然出現,驚得一時忘了言語。
湖畔的燈火映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。
湖畔的燈火在水面投下碎金般的光影,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。許舟的突然現身,讓方才還縈繞著的質疑聲浪驟然一靜,幾道審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細細打量著。
那位張姓貴婦最先反應過來,用團扇半掩著面,眼底帶著探究:「方才還聽說許公子身體不適,這般瞧著,倒是清健。」
許舟神色如常,只微微頷首:「有勞夫人動問,略感不適,不敢失禮。」
另一位著秋香色比甲的夫人介面,語氣溫和卻含鋒:「正巧說起公子那幾首詩,韻味格局皆是不凡,令人讚嘆。不知公子平日都讀些什麼書?師承何方?」
「並無師承,」許舟答得簡單,「家中舊書胡亂讀過些。詩文不過是心有所感,隨口吟得,當不得夫人如此盛讚。」
「好一個『心有所感』,」貴婦輕笑一聲,尾音拖得略長,「只是這『感』未免太過奇巧精深,不似尋常門戶子弟所能感懷。公子莫怪我們多心,實在是這詩好得令人難以置信。」
林疏雨聽著這軟釘子般的話,眉梢漸起慍色,護犢之心頓起,剛要開口,卻被身旁一位交好的夫人輕輕按住手臂。
許舟卻像是未覺其鋒,目光掃過燈火闌珊的湖面與遠處的望月樓,語氣平淡:「夫人過譽。文章本無定法,興之所至罷了。或許是府中景致恰好,岳母大人的茶也香,便信口謅了幾句。」
他這話接得平實,既不激烈辯白,也無怯懦之態,反倒讓那幾位夫人一時語塞,不好再步步緊逼。
柳清安在一旁聽著,忽然插話,語氣是她一貫的認真:「我爹前日考我校問,我便引了許公子那日『經義致用,猶如舟船之雙槳,鳥之雙翼』的見解,爹聽了竟沉吟半晌,說此論切實,非腐儒空談。」
她話鋒一轉,帶出幾分不滿,「可我後來同爹說,我也想習武修行,不強求像大公主那般文武兼修,至少強身健體,爹卻立刻沉下臉說:『荒唐!人家大公主什麼根基?你爹我又是什麼根基?』」
她學著她爹的語氣,竟有七八分相似,那點子嬌憨委屈衝散了方才的暗涌。幾位夫人不禁失笑,連林疏雨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下來。
虞秋池忙掩著嘴角笑,低聲道:「清安,這話也就在我們這兒說說了……」
一位貴婦見機,還想再言,林疏雨卻不願再多糾纏,搶先開口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:「幾位妹妹的好奇心也該滿足了吧?樓已備好,咱們別在這風地里站著。許舟,隨我上樓。」
許舟應了聲「是」。
此時,蘇朝槿由綠巧扶著,輕聲道:「娘親,我……」
話未說完,旁邊一位夫人便關切道:「朝槿,樓上風硬,你這身子骨怎受得住?讓你娘她們上去敘話,你們年輕姊妹就在湖畔賞燈說笑,豈不自在?」
林疏雨也點頭:「正是,朝槿,你聽話。」
蘇朝槿唇瓣微啟,似還想堅持。
一直沉默的許舟忽然開口:「二小姐,風露寒重,還是別上去的好。」
蘇朝槿抬眸望向他聲音來處,靜默一瞬,終是微微頷首:「……好。」
幾位夫人交換了眼色,心下皆有些訝異——這蘇家二小姐,何時這般聽人勸了?
且是聽這位新姐夫的話。
林疏雨心下稍定,又囑咐柳清安、虞秋池好生陪著蘇朝槿,這才領著幾位夫人登船往望月樓去。
許舟緊隨其後。
小船破開平滑如鏡的湖面,槳聲欸乃,將湖畔的燈火與人語漸漸拋遠。
柳清安望著船影消失在水光夜色里,忽然用手肘碰了碰蘇朝槿,眼睛發亮:「朝槿,橫豎無事,我們去你姐夫院裡『探病』如何?」
虞秋池立刻附和:「對呀!正好瞧瞧他有沒有新作!下回我娘再嘀咕,就拿給她看!」
蘇朝槿被兩人挽著,聞言輕輕搖頭:「此刻天色已晚,姐夫方才又被喚去應酬,我們還是……」
柳清安渾不在意地一揚臉:「這有什麼!我們心無芥蒂,怕甚閒言?再說了,」
她目光掃過身後垂手侍立的僕婦,「誰又敢胡亂嚼舌?」
虞秋池也笑:「就說是去尋瑤雲姐姐,順道看看許公子嘛!」
蘇朝槿心下默然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。
她想起姐姐那張總是覆著白綢的臉,無論何時瞧著,都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靜,連帶著對那處偏僻小院,也始終是不聞不問的模樣,便是許舟病著,姐姐也未曾遣人遞過一句關切的話,更別提親自去瞧一瞧。
可轉念一想,她又輕輕嘆了口氣,這也不能全怪姐姐,姐姐雙目有疾,常年待在院裡,本就比旁人多些拘謹和孤寂,對外頭的事不上心,也是常情。
說到底,姐姐和姐夫……也都是可憐人。一個困在黑暗裡,一個孤身落在這陌生地界,偏又被一樁婚事捆在一處,連句掏心的話都未必說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