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姐,仔細腳下。」綠巧小聲提醒,「姑爺那兒有汀蘭伺候著,劉大夫也說無大礙了,您何必非要親自過來?這夜裡風大,仔細身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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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朝槿腳步不停,聲音輕柔卻帶著點執拗:「姐夫病著,我自然該去看看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姐姐那般清冷的性子,定是不會來的。他……他畢竟剛來咱們家,人生地不熟,病著也沒個貼心人照看,怪悽惶的。」
綠巧撇撇嘴,聲音壓得更低:「不是有汀蘭嘛……再說了,小姐,您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,又是小姨子,這大晚上的……」
蘇朝槿嗔怪地瞥了她一眼,綠巧立刻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。
一陣夜風吹過,卷著幾分寒意。蘇朝槿猛地咳嗽起來,咳得眼眶泛紅,身子微顫。旁邊的嬤嬤趕緊上前替她拍背,又把斗篷的風帽往前拉了拉,嚴嚴實實地遮住她的額頭。
「這院子……離主院是遠了些,風也野。」蘇朝槿緩過氣,輕聲抱怨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點嬌氣。
眾人默不作聲,只小心護著她往前走。不多時,小院低矮的院牆已在燈籠光暈里顯出輪廓。一個婆子搶先幾步上前叩門:「汀蘭姑娘,開開門,二小姐來瞧姑爺了。」
汀蘭正坐在床邊的繡墩上,就著燭火縫補一件中衣,針腳細密,不時抬眼看看榻上的許舟。
冷不防院門被叩響。
她剛放下針線要起身,卻見許舟已先一步掀被下榻,動作利落,哪還有半分病氣。
「公子?」汀蘭一愣。
許舟沒答,只快步穿過外間,吱呀一聲,親自拉開了院門。
門外,燈籠暖光映著一行人。蘇朝槿裹在杏子黃的斗篷里,風毛襯得她小臉愈發尖俏,正由綠巧攙著,見到開門的是許舟,她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異。
許舟目光掃過她被夜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和略顯急促的呼吸,語氣平常:「二小姐?」
蘇朝槿忙斂了神色,帶上幾分憂切:「聽聞姐夫身子不適,特來探望。姐夫……這是大好了?」
她視線飛快地在他周身上下掠過。
「勞二小姐掛心,睡了一覺,已無大礙。」許舟側身讓開,「風大,進來說話?」
「不了不了,」蘇朝槿連忙擺手,又掩嘴輕咳了兩聲,「姐夫既好了,我便安心了。只是母親那邊來了幾位夫人,聽聞姐夫詩才,定要見一見……我原還想著若姐夫未愈,便去替姐夫回絕了。」
她話音未落,另一名丫鬟急匆匆從小徑跑來,氣息未定便揚聲:「汀蘭!夫人問姑爺可能起身了?萬望請去望月樓見一見客!」
場面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許舟身上。
蘇朝槿蹙眉,剛要開口替她回絕,卻聽許舟淡淡道:「正收拾好打算過去。」
眾人皆是一怔。
只見他衣衫齊整,髮髻也不見散亂,神色清明,哪有半點病臥初起的模樣。
蘇朝槿眼底訝色更深,試探著問:「姐夫……身體撐得住麼?」
「只是讀累了歇歇,並非大病。」許舟說著,目光落在蘇朝槿單薄的肩背上,「二小姐抱恙在身,更深露重,不宜久站。汀蘭,去取我的罩衫來。」
他語氣自然,彷佛只是隨口一提,卻噎得蘇朝槿後半句關懷卡在喉間,只好低聲道:「……那姐夫一切小心,莫要勉強。」
許舟「嗯」了一聲,接過汀蘭遞來的靛藍棉布罩衫穿上,對習秋道:「前頭帶路吧。」
他朝蘇朝槿略一頷首,便隨著提燈丫鬟步入夜色。
蘇朝槿站在原地,看著他那走得乾脆利落、絲毫不需人攙扶的背影,怔了怔。晚風捲起她斗篷的一角,帶來幾分涼意。
一旁的綠巧小聲嘀咕:「姑爺這病……好的可真快。」
蘇朝槿收回目光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夜色中的明鏡園別有一番景致。湖畔楊柳枝頭掛滿彩燈,暖光倒映在粼粼水波中,與初綻的荷花相映成趣。貴婦人們在林疏雨的陪同下,正沿著湖畔小逕往望月樓走去,一路說笑,暗藏機鋒。
許舟隨著提燈的習秋沿另一條小徑快步而行。夜風頗涼,習秋忍不住側頭看他:「姑爺,您方才不是還病著……怎地這就大好了?」
許舟步履未停,只淡淡道:「劉大夫妙手回春,一碗藥下去,發了身汗,便清爽了。」
習秋「哦」了一聲,只覺得這位姑爺病好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。
另一邊,蘇朝槿並未如答應那般留在原地。她望著許舟身影消失的方向,忽而對綠巧道:「我們也往望月樓那邊走走。」
綠巧一愣,忙勸:「小姐,湖邊風大,方才不是說好……」
「忽然又想走走了,」蘇朝槿語氣輕柔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,由綠巧攙著便往那邊去,「放心,不遠,我就看看。」
綠巧與身旁另一個提著燈籠的小丫鬟對視一眼,皆感詫異——二小姐平日最是聽勸,今日怎如此執拗?只得小心護著她沿路慢行。
前方小徑上,貴婦人們的談笑聲漸近。
林疏雨被幾位珠環翠繞的貴婦人圍在中間,臉上端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。這表面和樂的氛圍里,實則暗藏機鋒。
「……疏雨姐姐,不是我們不信,只是那等詩句,磅礴處似有千鈞,婉約時又能勾魂攝魄,當真出自一寒門贅婿之手?莫不是從哪裡……」
一位著絳紫衣裙的婦人搖著團扇,拖長了調子。
林疏雨嘴角弧度不變:「妹妹這是哪裡話?自然是他親筆所作,我親眼瞧著作的。」
柳清安立在一旁,聞言微微蹙眉。她雖不喜詩詞,但對許舟是認可的,便開口道:「母親,詩文之道,首重氣韻心胸。許公子之作,氣韻貫通,心境澄明,非強摹可得。女兒以為,非親身歷練、心有丘壑者不能為。」
虞秋池也忙點頭附和:「正是呢!『雲想衣裳花想容』這般靈思妙想,若非親眼見得瑤雲姐姐風姿,怎能寫出?許公子為人磊落,斷不屑行抄襲之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