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架下,蘇瑤雲依舊支頤靜坐,覆眼的綾紗讓她更添幾分疏離,彷佛周遭一切紛擾皆與她無關,又或是早已沉入自己的世界,呼吸均勻,竟似在暖陽下淺眠。
許舟見狀,微微一笑,朝司琴與甘棠的方向略一拱手,不再多言,悄然轉身出院。
回到自己小院,裡頭靜悄悄的,不見汀蘭。正欲推門入內,卻見汀蘭氣喘吁吁地跑回來,臉頰泛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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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子,您回來啦!」
許舟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,問道:「去哪兒了?慌慌張張的。」
汀蘭趕忙從懷裡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遞過來:「門房大爺給的,說是一個小乞丐晌午送來的,像是大公子給您的信!奴婢怕要緊,就趕緊跑回來了。」
許舟接過信,揭開封口的火漆,展開信紙。幾塊散碎銀子和一串銅錢隨著信紙滑落,叮噹作響,汀蘭連忙彎腰拾起。
信上筆墨遒勁:「許舟吾弟,惠信敬悉。兄不日將返汴州任上,此去山高水長,歸期難料。家中諸事,兄雖心如明鏡,然身陷局中,多有掣肘,未能護你周全,愧為兄長……今附上兄此次歸家所攜全部資財,雖杯水車薪,望弟收存。若在蘇府處境維艱,難以維繫,可速來汴州尋兄,兄必竭力為你籌劃安身之所。弟之才學,兄素來看重,望弟切勿荒廢科舉正途,潛心向學,以期金榜題名。倘他日能同朝為官,共匡社稷,則兄心甚慰。萬語千言,難盡其一。望弟珍重,善自珍重,勿負兄期。兄許雲策。」
許舟的神色漸漸黯淡下來。
他將汀蘭拾起的銀錢仔細數了——二百三十三兩白銀,並二十六枚銅錢。
分文不差,正是許雲策所能拿出的全部。
他握著這些猶帶體溫的銀錢,沉默良久。這位兄長,為官數載,竟清貧至此,卻將全部積蓄給了他。
汀蘭小心觀察著他的臉色,輕聲問:「公子,你……是不是心裡不好受?大公子信里說什麼了?」
「沒事,只是……各有各的難處,汀蘭,你說,大哥他是個好人嗎?」
「奴婢覺得……大公子是個好人。」
許舟輕輕嘆了口氣,將銀錢仔細收好。
「汀蘭,你若見人築牆修屋,用的是何物粘合?」
汀蘭被這突然的問題問得一怔,歪頭想了想:「似乎…是用米漿混了石灰和沙土?奴婢也不太懂,聽說很費糧食呢。公子怎麼問這個?」
「沒事,隨口一問。」
許舟不再多言,轉身回了房,心下卻難以平靜。許雲策信中提及汴州水患頻仍,堤防工程乃是重中之重。
他不禁思索,此世雖有玄奇法術,但治水築壩這等龐大工程,所需建材浩大,豈能盡賴法術?尋常所用,不過是夯土巨石,至多加以糯米砂漿粘合。
他回憶起前世所知,糯米砂漿雖牢固耐久,卻需耗費大量糧食,工期漫長,需三年方可堅固。而水泥……若能製成,其效遠超糯米砂漿,堅固速干,成本亦低,必將引發變革。
只是……此世既有修行之力,不知是否有類似效用之物早已存在?又或者,這正是一個無人觸及的領域?
無論如何,若有機會,這「水泥」之法,可以一試。
念頭紛雜間,他盤膝坐下,試圖借修煉平復心緒。
時光悄然流逝,直至夕陽西沉,汀蘭的敲門聲才將他從入定中喚醒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,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。
「公子,該用晚飯了。」
「好。」
許舟應了一聲,起身走出房門。
沒過多久,夜幕徹底籠罩下來,一輪圓月攀上枝頭,清冷的銀輝灑滿小院,四下靜悄悄的。
若是往常,此時他該在燈下看書了,但想著晚些還要去應付岳母的宴請,索性便偷閒片刻。
他躺回竹椅里,望著天上月亮,白日裡甘棠那驚艷又凌厲的劍舞不由得浮現在眼前——劍氣縱橫,衣袂翩飛,著實令人神往。
不知自己何時才能練到那般地步?
心念微動,他緩緩闔眼,嘗試內視自身。意識沉入體內,只見胸口處那團煌煌大日,此刻正如同一個微型的熔爐,緩緩旋轉,周遭有道道細微如遊絲般的劍氣環繞穿梭,發出低沉的嗡鳴,好似潮水不停歇地沖刷著岸礁。
自修煉以來,每次全力練劍,確實能催生出絲絲縷縷的劍氣,只是過程極為緩慢,估摸著全力揮劍近五十次,方能凝聚起微弱的一縷。?一切全靠自己摸索,無人指點,進展如何,心中實在沒底。
許舟正暗自感嘆,忽覺一絲異樣——自己的精神力量,竟似春蠶吐絲般,正被那煌煌大日悄然吸去!
怎麼回事?
他心頭一凜,立刻收束心神,仔細感知。果然,精神力正不受控制地涓涓流向那團熾光。更令人驚訝的是,那煌煌大日得到精神力的滋養後,內部催生劍氣的速度竟似乎加快了些許!
一個大膽又冒險的念頭竄起:若主動引導精神力注入,會如何?
他猶豫片刻,終究按捺不住好奇,嘗試將一縷精神力細細捻成「絲線」,小心翼翼地朝那大日探去。
初始似有一層無形屏障阻隔,待他稍加用力,那精神力凝成的「絲線」竟猛地刺破阻礙!
「當——!」
一聲彷佛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震響轟然爆開!震得他神魂搖曳,眼前發黑!
那大日像是驟然決堤的河口,產生一股恐怖的吸力,瘋狂攫取他的精神力!速度之快,遠超他補充恢復的能力!
許舟大驚失色,想要切斷聯絡、退出內視,卻已然來不及!意識彷佛被捲入漩渦,只能眼睜睜看著精神力如洪水泄閘般奔涌而出……
「嘶——!」
他猛地從竹椅上彈坐起來,額角冷汗涔涔,大口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公子,我剛去後廚時瞧見明鏡園那邊掛起好多燈籠呢,湖心小樓更是亮堂得跟白晝似的!綠巧姐姐說,咱們過會兒就能過去了……公子?您怎麼了?做噩夢了?」
汀蘭正坐在旁邊埋頭跟繡繃上的「鴛鴦」較勁,聽見動靜抬起頭,一臉詫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