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,汀蘭提著一大包熱騰騰的烤紅薯,興高采烈地小跑回來:「公子,奴婢按您說的多買了些,那老闆可高興了,還多送了兩個呢……咦?」
她話未說完,目光落在許舟身旁的中年人身上,仔細辨認了一下,臉上頓時露出驚詫和些許侷促,下意識地斂衽低頭:「大……大公子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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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舟聞言,心頭猛地一跳。
大公子?這位風霜滿面、衣著樸素得近乎寒酸的中年人,竟是他那傳聞中在京為官的大哥許雲策?這……與他想像中的世家公子形象相差未免太遠。
他按下心中波瀾,依著禮數微微躬身:「大公子。」
許雲策對汀蘭溫和一笑:「是汀蘭啊,長大了,差點沒認出來。」隨即又將目光轉向許舟,對他略顯疏離的稱呼並未在意,只道:「邊走邊說吧,莫要擋了他人道路。你方才說,已不在定國府居住了?此話何意?」
許舟略一遲疑,坦言道:「回大公子,我已成親了。」
「成親?」許雲策腳步一頓,眉頭立刻鎖緊,臉上是實實在在的錯愕,「家中為何從未與我提及?母親也未曾來信說過此事?」
他的驚訝不似偽裝,透著幾分不被家族告知大事的茫然與些許不悅。
許舟抬眼仔細看了看這位長兄,見他神情真摯,確是為不知情而困惑,心下微動。
兩人並肩緩行,汀蘭默默跟在後方。許雲策沉默片刻,語氣放緩了些,問道:「不知……是哪家的姑娘?」
「是景城蘇家的大小姐。」許舟語氣平穩。
許雲策聞言,腳步明顯遲緩下來,似在記憶中搜尋相關資訊。
他沉吟良久,方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沉重:「可是……那位早年有些際遇、歸家後便深居簡出的蘇大小姐?」
他顯然是聽說過一些傳聞。
許舟點了點頭。
許雲策停下腳步,轉過頭,目光複雜地看著許舟,輕輕嘆了口氣:「委屈你了。」
許舟搖頭:「蘇家待我甚好,並未覺得委屈。」
「你如今……住在蘇府?」
許雲策的眉頭再次蹙起。
許舟坦然道:「是。」
許雲策臉上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些,他盯著許舟,聲音壓低,幾乎一字一頓:「是……入贅?」
許舟迎著他的目光,沉默片刻,終是點了點頭。
許雲策猛地吸了一口氣,胸膛起伏了一下,臉上瞬間掠過怒其不爭又混雜著別樣情緒的神色。他一把拉住許舟的手臂,語氣堅決:「走,隨我回府!我這就去見母親,此事絕不能如此糊裡糊塗!」
許舟卻穩穩站定,輕輕掙開了他的手。
事已至此,回府討要說法又有何意義?他從未將定國府視為歸宿,與大夫人的恩怨更非一句「討說法」能化解。
即便這位兄長似乎確有幾分真心,也改變不了彼此立場殊途的事實。
在熙攘的人流中,許舟停下腳步,朝許雲策鄭重拱手:「大公子好意,許舟心領。只是此事已定,我在蘇府一切安好,便不勞大公子與府中費心了。」
許雲策看著眼前神色平靜、語氣疏離的弟弟,只覺得異常陌生。
記憶深處,還是許多年前在上京老宅時,那個被姨娘牽著、怯生生站在角落的瘦弱庶弟模樣。因大夫人的嚴令,他們兄弟雖同住一府,卻鮮有交集,如同生活在兩個世界。
直至此刻,他才驚覺,自己對這個弟弟的了解,竟蒼白得可憐。
許舟看了看天色,笑著說道:「大公子放心回府吧,我沒受過什麼委屈。如今我在蘇府過得很好,岳父岳母和二哥都很照顧我,我娘子也很愛我,府里的生活很和睦,我也覺得很充實。我就不陪大公子繼續走了,天色不早了,我答應了汀蘭要帶她去吃刀削麵呢。」
許雲策抿了抿嘴,思索再三,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遞過去。
許舟連忙擺手拒絕:「不用了,大公子,我在蘇府,吃穿用度從來都不缺。」
許雲策也不管那麼多,強行把銀票塞給許舟,然後一步跨上馬,對許舟擺了擺手。
「那我先回府了,要是有什麼事就來找我,我會幫你的。」
說到這兒,他又回頭認真地說:「我去找娘親問個清楚。」
許舟沉默不語,望著許雲策離去的背影,不禁好奇地問汀蘭:「汀蘭,這位大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汀蘭小心翼翼地開口道:「奴婢和大公子也僅有幾面之緣。大公子對下人一向寬厚,當年奴婢還小的時候,在花園裡不小心衝撞了他,大公子也沒生氣。」
許舟沉默片刻:「走吧,汀蘭,咱們吃麵去,別管他了。」
「嗯,好!」
麵館里,碩大的灶台上架著一口巨大的鍋,白汽騰騰。
削麵師傅一隻手將麵團舉在肩頭,另一隻手拿著刀片不停地削著,那架勢就像江湖中隱於民間的刀客。
只見一條條薄厚均勻的面片子飛落入鍋中。
面煮好後盛進碗裡,再舀出一勺肥嫩的牛肉和湯汁澆在上面,做法雖然簡單,卻香氣四溢。
這灶火與炊煙,便是這人世間最質樸的市井煙火氣。
許舟向麵館夥計招招手:「夥計,來兩碗刀削麵。」
夥計立刻笑著回應:「好嘞,公子您先請坐,馬上就來。」
兩人在麵館的木桌旁坐下,汀蘭趕忙用袖子擦了擦桌面,說道:「公子,大公子人真的很不錯。」
許舟笑著說:「怎麼在你眼裡,感覺誰都很好呢?」
汀蘭從桌上的木桶里抽出兩雙筷子,解釋道:「公子忘了嗎?小時候大夫人不讓你上學塾,是大公子和大夫人吵了一架,大夫人這才勉強同意讓你去的……而且我聽小翠她們說,許家累世公卿,大公子身為嫡長子,本不缺吃少穿,可他卻主動去黃河一帶治理水患,救了好多人呢。」
許舟聽後陷入了沉思,實在難以想像,這竟然是許天相的兒子。
夥計把兩碗刀削麵端上了桌,汀蘭搓了搓筷子,往碗裡倒了些醋,然後把面推到許舟面前:「公子快吃吧,這麼冷的天,吃碗麵可舒服了……咦?公子?」
許舟回過神來:「怎麼了?」
汀蘭好奇地問:「公子剛才在想什麼呀,都想出神了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許舟接過筷子,有些驚訝地看著汀蘭,「汀蘭,你怎麼知道我吃麵喜歡放醋?」
「公子你說什麼呢?」汀蘭一臉疑惑,「公子從小就有這個習慣,奴婢怎麼會忘呢?」
許舟挑了挑眉,沒想到原身的習慣竟和自己一樣。
他也沒再多想,便開始呼嚕呼嚕地吃起面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