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雨並未立刻言語,只是目光如炬,緊緊鎖在許舟身上,似要將他里外看個通透。?眼前這年輕人,面對她的威壓,竟無半分尋常書生該有的惶恐瑟縮,一個定國府出身的庶子,贅入她蘇家,此刻卻能不卑不亢地回話,倒確實有幾分異於常人的定力。
「放肆!」侍立一旁的丫鬟見狀,立時出聲呵斥,「夫人面前,豈容你……」
許舟眼帘微垂,聲音平穩:「晚輩只是在陳述事實。」
司琴急忙上前一步,悄聲提醒:「姑爺,快向夫人賠個不是。」
許舟從善如流,微微躬身:「是晚輩言辭不當,請夫人見諒。」
林疏雨冷哼一聲,截住話頭:「我聽朝槿說,那日湖上,你很是出了些風頭。既是個讀書人,又終日閉門苦讀,想來確有幾分倚仗。今日我便考你一考,若答得令我滿意,方才頂撞之事,便作罷。若答不上來……」
她話語微頓,留下無盡威壓,「你便從何處來,回何處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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廳內空氣霎時凝滯。
許舟心下瞭然,這便是司琴再三提醒的「下馬威」了。
就在此時,兩行熟悉的字跡悄然浮現在他意識深處:
【選項一:坦然應對岳母的考較。獎勵:開啟儲物許可權(初級)】
【選項二:拂袖而去,大喝:「大丈夫生於天地間,豈能鬱郁久居人下!」獎勵:下輩子理智+20】
許舟:「……」
這系統提供的選擇,總是如此別具一格。
他沉默一瞬,抬頭迎上林疏雨的目光:「請夫人出題。」
林疏雨面色不動,似是早有成算,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:「我家瑤雲,姿容絕世,性情……亦是非凡。你既娶了她,便是天大的福分,需得懂得珍惜。這樣吧,你便當場作詩詞一首,須以我家瑤云為主角,且……」
她刻意頓了頓,加重語氣,「詩中需巧妙嵌入『瑤雲』二字。我也不為難你,予你兩柱香的時間。習秋,點香!」
「是。」身旁名喚習秋的丫鬟應聲,取過火寸條便要去點香。
許舟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靜立一旁、白綢覆眼的蘇瑤雲,心頭微動,初見時那驚為天人的印象再次浮現。
這題目刁鑽,卻也並非無解。
不待那香點燃,他已開口,聲音清朗,打破了廳內的沉寂:
「雲想衣裳花想容,春風拂檻露華濃。」
「若非群玉山頭見,會向瑤台月下逢。」
四句詩落,滿堂皆靜。
林疏雨臉上的冷嘲瞬間凝固,繼而緩緩消散,轉為一種極致的驚詫與審視。她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,杏眸圓睜,難以置信地看向許舟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便是那一直靜默如冰的蘇瑤雲,覆眼的綢帶也幾不可察地微轉向他這邊。
廳內落針可聞。
恰在此時,偏廳珠簾輕響,發出一聲細微的碰撞聲。
林疏雨驀地回神,她深吸一口氣,複雜的目光在許舟身上停留片刻,終是揮了揮手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……起來吧。」
「謝夫人。」許舟起身,垂手而立,並未東張西望,心下卻明瞭,那偏廳之內,怕是另有聽眾。
廳內再度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。
林疏雨上下打量著許舟,半晌不語,直到司琴笑著試探開口:「夫人,您看姑爺這詩……」
「多嘴!」林疏雨瞪了她一眼,司琴立刻縮縮脖子,俏皮地吐了吐舌頭,卻並無懼色。
林疏雨收回目光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,心中已是波瀾起伏。此子才華竟至於斯?這般詩才,說是謫仙臨世亦不為過……短短四句,仙氣縹緲,竟將她那目不能視的女兒形容得如此不似凡塵中人……倒也,勉強配得上。
廳內靜默了片刻。林疏雨指尖輕輕敲著桌面,似在回味方才那首詩,臉上的寒霜稍稍融化了些許,但語氣依舊端著:「倒也……不算辱沒了我蘇家的門楣。不過,你莫要以為這就完了,原本的考題可沒這般輕易……」?她話雖如此,卻已透出幾分就此打住的意思。
「娘親!」
偏廳的珠簾忽地一響,伴隨著一聲輕喚,?只見一名丫鬟小心攙扶著蘇朝槿走了出來。她面色較平日更顯蒼白,纖弱的身軀裹在厚厚的裘衣里,眉尖微蹙,帶著幾分憂色與急切。
「娘親,」她聲音輕柔卻堅定,「姐夫方才所作之詩,意境高遠,辭藻清麗,便是女兒也聞之驚嘆。您就莫要再為難姐夫了……」
林疏雨見女兒擅自出來,臉色頓時一沉,語氣又硬了幾分:「誰讓你出來的?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子骨,經得起這般折騰?再者,哪有人作詩能這般迅捷的?必是早有準備!娘這是在替你姐姐考較他的真才實學,若連後續的關卡都過不了,日後你也少與他往來,免得被虛名所誤!」
蘇朝槿臉頰微微泛紅,不知是急是羞,她挽住母親的手臂,軟語求道:「娘親……這……這難道還不夠嗎?」
「自然不夠!」林疏雨抽回手,冷聲道,「他娶的是我蘇家金尊玉貴的大小姐,是我的心頭肉,是你的親姐姐!豈是一首詩詞便能輕易打發的?」
許舟:「……」?
他心下暗嘆,二小姐好心相助,反倒激得岳母又端起了架子。
蘇朝槿抿了抿唇,還欲再言。
「咳咳,」許舟適時輕咳一聲,再次拱手,聲音清朗,不疾不徐地吟道:「一枝紅艷露凝香,雲雨巫山枉斷腸。借問漢宮誰得似,可憐飛燕倚新妝。」
詩句落,不待眾人反應,他略一沉吟,又道:「?俏麗若三春之桃,清素若九秋之菊。眉梢眼角藏秀氣,聲音笑貌露溫柔。」
隨即,他目光掃過一旁靜立的白衣身影,續上第三首:「?若非群玉山頭見,會向瑤台月下逢。回眸一笑百媚生,身如柳絮隨風輕。」
他巧妙地將新句與之前讚譽蘇瑤雲的詩句串聯,聽來竟似一氣呵成,皆是讚頌其絕世風姿。
廳堂之內,落針可聞。
那原本侍立一旁、最通文墨的蘇朝槿,此刻已是怔在原地,清麗的臉龐上寫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,?她微微張著嘴,目光在許舟和姐姐之間流轉,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緒,似惋惜,又似別的什麼。
許舟吟罷,面上一片平靜,再次雙手捧起那盞一直未奉上的茶,躬身道:「夫人,請用茶。」
林疏雨顯然也沒料到他會接連丟擲數首,且首首精妙,直指女兒容貌氣度。她愣了片刻,方才回過神,?冷哼一聲,終究還是伸出了手,接過那盞茶,象徵性地沾了沾唇,便重重擱在几上。
「勉強……還算過得去眼!」她板著臉,聲音依舊硬邦邦的,「但你切莫因此便洋洋自得,以為才冠天下!須知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!往後需得謙遜低調,謹守本分,可記住了?」
「許舟謹記母親教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