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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飄雪

  許舟專注地刮著牆上的白霜,夜風穿過荒院,帶起幾分簌簌的響動。他動作忽地一頓,一種被窺視的異樣感爬上脊背。

  他猛地扭頭,目光掃過沉沉的夜色和搖曳的樹影,四下里除了風聲,並無其他動靜。

  「疑神疑鬼。」他低聲咕噥了一句,定下心神,繼續手上的活兒。

  待竹筒將滿,他悄聲溜到明鏡園平日練劍的僻靜處,將東西藏好。製作火藥,關鍵在於提純,這點常識他還有。他估摸著,自己若能提純得當,威力絕非此世尋常火藥可比。

  他從樹根下摸出藏好的陶碗,點燃一盞小油燈。將清水倒入碗中,置於微火之上緩慢加熱。沒有溫度計,全憑手感估摸。見碗底開始冒出細密水泡,便立刻移開火源,靜置片刻待其稍涼。

  接著,他按著腦中記下的粗劣比例,將刮來的土硝與早已備好的草木灰倒入溫水中,用竹籤緩緩攪動,讓它們充分反應,再用帶來的粗糙草紙過濾掉渣滓。

  再次將濾出的汁液置於小火上煎熬,他目不轉睛地盯著,直至水分蒸去大半,碗中液體變得粘稠。撤火之後,待其冷卻到一定程度,他用竹籤蘸取一點,滴在另一個冰涼的陶碗底上——

  那滴粘液竟瞬間凝結成透明的晶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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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舟心下稍安,成了。

  「咔嚓——」

  一聲極輕微的、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響自身後林中傳來。

  許舟霍然轉頭,目光銳利地投向黑暗的林木深處,那裡只有影影綽綽的枝葉,並無半個人影。

  他皺了皺眉,心下狐疑。

  若真有人能悄無聲息跟蹤他至此,又怎會犯這種低階錯誤?或許是夜行的野貓,或是風吹落枯枝?

  他抬頭望了望天色,已是子夜時分。便將所得之物仔細藏回樹根下,打算日後再繼續。

  想起前幾日汀蘭似乎無意中提起過,按景城習俗,成親滿月後,新婿需出城祭告先祖,尤其是已故的母親。他雖對那位「母親」毫無感情,但既在此地,這些表面規矩總需應付,免得落人口實,橫生枝節。

  收拾妥當,他藉著陰影掩映,悄聲返回小院。

  次日修行完畢,許舟沐浴更衣,照例前往蘇瑤雲講故事。

  剛出屋門,便覺寒氣撲面,細密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從天而降,遠處的亭台樓閣在雪幕中顯得有些朦朧。

  「下雪了。」

  他輕聲自語,拉了拉衣襟,繼續前行。

  說起來,這幾日天天來給蘇瑤雲講些小故事,倒真見了些效果。前兩日他坐在旁白講時,她還只是靜靜坐著,連半分動靜都沒有;

  可昨日講完那段青丘狐狸化人的趣聞,她竟微微偏了偏頭,那模樣,顯然是真聽進去了,甚至多了幾分興趣。

  許舟倒能體諒這份轉變。

  她目不能視,周遭的光影聲色都要靠耳朵細細辨明,心裡本就缺些踏實的安全感,自然會把自己裹在小小的世界裡,不肯輕易向外探半分。

  再者這古代不比從前,沒什麼便捷的消遣,白日裡除了聽侍女讀些詩詞、撫會兒琴,也沒別的解悶法子,日子久了,難免會生出些自閉的性子。

  他多遷就些也無妨,每日過來念叨幾段故事,不過是順手的事。既能讓她少些獨處的悶意,也能慢慢拉近些距離,總好過兩人一直這般生疏著,倒也值得。

  行至院門,未及抬手,門卻從里開了。

  司琴笑吟吟地站在門內,見了他便道:「姑爺,正要去找您呢。夫人方才傳話過來,說明日一早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
  許舟腳步微頓,心下詫異。成親近月,那位岳母大人除了新婚次日依禮見過一面,給了番下馬威後,便再未召見過他,今日突然傳喚,所為何事?

  他面上不動聲色,只問道:「可知夫人有何吩咐?我需要準備些什麼?」

  許舟心知那位岳母大人對自己這贅婿素無好感,明日召見,怕是少不了一番敲打刁難。難不成還要他盛裝打扮,三拜九叩地去見她?

  司琴瞧他神色,笑吟吟道:「姑爺心裡有數就好。明日見了夫人,無論說什麼,聽著便是,萬萬莫要頂撞。不然……都不用棠棠動手,夫人身邊那些嬤嬤就能讓姑爺吃不了兜著走。若真被轟出府去,流落街頭,那才叫慘呢。」

  原來所謂的「準備」是這個。許舟心下瞭然,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司琴猶豫片刻,又湊近些,壓低聲音:「總之,姑爺您已和小姐拜了堂,是名正言順的蘇家女婿了。夫人再不滿,木已成舟。您明日只管忍一時之氣,回頭……讓小姐補償您便是。」

  許舟未置可否,將帶來的一束花遞給司琴,便邁步進了院門。

  院內,雪花悄無聲息地飄落。

  蘇瑤雲並未坐在亭中,而是靜立在院中一株梅樹下,微微仰著覆著白綢的臉,朝著天空,一隻縴手輕輕探出衣袖,任由冰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,感受著那瞬間融化的微觸,她總愛以這般方式「賞」雪,許舟這些日子已瞧得熟了。

  甘棠依舊如影子般站在屋簷下的陰影里,抱劍而立,目光冷然地掃過進門的許舟,卻沒像初見時那般帶著明顯的戒備。許舟心下還琢磨著火藥提純的環節,腳步卻沒停,先快步走到甘棠面前,不由分說將一小束花塞進她懷裡,這是近幾日的慣例,甘棠雖依舊沒什麼表情,卻也不再直接推開。隨後他又將另一束花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才轉向蘇瑤雲的背影。

  「大小姐,雪天寒重,手別露在外面太久。」

  許舟躬身開口,語氣比初見時溫和了些,「我給你講段睡前故事吧?是從前聽來的,關於太陽的古早傳說。」

  這話出口時,院內依舊只有雪花落的細碎聲響。蘇瑤雲卻像是早有預料,探在雪中的手輕輕收了收,覆著白綢的臉雖仍朝著天空,卻沒再伸手接雪,顯然是預設了。

  許舟便走到梅樹旁的石凳上坐下,聲音放得更輕,與落雪聲融在一起,剛好能讓她聽清:「上古時有位女神叫羲和,住在東方的湯谷,那裡長著棵參天的扶桑木,樹幹要幾十人合抱才能圍住。羲和生了十隻金烏,每隻金烏都是一輪小太陽,它們輪流坐在扶桑木的枝椏上,今日輪到哪只,便由羲和駕著六匹龍拉的車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瞥見蘇瑤雲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蜷,又繼續道:「後來十隻金烏玩心重,竟一同飛上了天。這下可糟了,大地被烤得乾裂,草木全枯了……。」

  故事講完,院內靜了片刻。蘇瑤雲緩緩將手收回衣袖,指尖沾著的雪水在袖口暈開一小片濕痕,她才輕聲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許舟心中微暖,起身道:「那我今日便不打擾您了,您也早些回屋歇息。」

  出乎意料,蘇瑤雲竟緩緩轉過身來,白綢覆眼的面龐「望」向他所在的方向,雖看不見,卻莫名帶著種專注感,像是在確認他的位置。

  許舟腳步頓了頓,沒再言語,只等著她或許會說些什麼。可片刻後,她還是緩緩轉回身,重新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剛落下的雪花。

  許舟微覺詫異,卻也沒多問,轉身欲走。

  「姑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