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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心事

  寒意未褪的臘月,湖畔風冷。

  許舟收劍而立,周身蒸騰起一片白蒙蒙的汗氣。他對力道的運用有了新的體會,不再只憑蠻力,而是講究腰腿發力,貫通周身。每一次劈劍,若能契合某種韻律,便能感到一股沛然之力自腳底滋生,通達劍尖;若是差了分毫,便只是徒勞的揮動。

  他抬頭看了眼天色,已近晌午。今日那位體弱的二小姐要來,不便耽擱。

  一身汗濕的衣裳貼著皮膚,黏膩不堪。

  回住處燒水沐浴太過費事,許舟目光掃過不遠處泛著寒氣的湖面,只略一遲疑,便大步走去,縱身躍入水中。

  刺骨的冰冷瞬間裹住全身。許舟下意識運轉功法,丹田處一股暖流湧出,迅速驅散寒意,反帶來一種通透的清爽。此地雖偏,卻非絕對隱蔽,他不敢久留,草草搓洗幾下便躍上岸,用早已備好的布巾擦乾身子,換上一套乾淨的青布棉袍,將濕衣捲起,快步回了小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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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汀蘭正守在院門口張望,見他回來,忙道:「公子,二小姐那邊還沒人來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進去等吧,風大。」許舟推門入院,搬了張竹躺椅放在院中,仰面躺下,閉目養神,體內功法卻自行緩緩流轉。

  冬陽暖軟,曬得人筋骨松乏。

  正當許舟閉目養神的時候,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兩邊的太陽穴被別人的手指按動著。抬起頭,睜開眼睛,原來是汀蘭用雙手在自己的太陽穴按摩。

  「公子讀書讀累了吧,讓奴婢幫忙按按吧。」

  許舟笑了笑,沒有拒絕。

  不多時,敲門聲起。

  汀蘭快步開門,門外站著個翠裙小丫鬟,笑時露出兩顆尖尖虎牙,透著伶俐勁兒。

  「綠巧姐姐!」汀蘭喚道。

  綠巧笑著應了,探頭朝院裡望來:「姑爺可在?奴婢奉二小姐之命,來請姑爺去明鏡園散心。」

  許舟從躺椅上起身,抻平衣袍褶皺:「有勞綠巧了,那咱們這就動身吧。」

  「姑爺客氣。」綠巧側身引路。

  主僕二人隨綠巧穿廊過院,步入明鏡園。

  園內湖畔陽光正好,微風拂過,卻仍帶料峭寒意。湖面水波輕盪,升騰著若有似無的薄靄,映著日光,折出碎金般的光芒。

  幾隻水鳥在殘荷間悠然划水,時而曲頸探入水中。

  環境靜謐,唯聞風聲水聲。

  許舟抬眼,望見湖心有一座亭子,飛簷翹角,似展翼之鶴。一道長長的木質棧橋如蛇般蜿蜒,連線湖畔與亭子。

  此時正值晌午,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而下,直直照在湖面上,折射出粼粼金色光芒,仿若無數細碎金子在湖面閃爍跳躍,耀眼奪目。

  正要沿棧橋前行,一陣琴音忽地隨風飄來,若有若無,斷續不成調。

  許舟腳步一頓,循聲望去,只見那望荷亭中,竟有一抹素白身影。

  蘇瑤雲獨自端坐亭中,眼上覆著一條素白綢帶,在腦後打了個結,余梢隨風輕揚。

  她纖細十指正於琴弦上撥動,琴聲便從那指尖流瀉而出。

  身旁竟不見司琴與甘棠伺候。

  放著一個盲人自己呆在湖邊?

  許舟微覺詫異,猶豫片刻,終是邁步踏上棧橋。橋板微響,腳下湖水清冽,可見幾尾肥碩的紅鯉在水草間逡巡。

  他走得不算慢,但亭中之人彷佛沉浸琴中,並未察覺。

  行至亭外,琴音未絕。

  許舟便靜立一旁等候,目光掠過亭外枯荷殘雪,又落回撫琴人身上。

  一曲終了,餘音散入風中。

  亭中女子雙手輕按琴弦,止住嗡鳴。她雖目覆白綢,卻精準地將臉轉向許舟立身之處,輕聲開口,聲音清冷如碎玉:「好聽嗎?」

  許舟點頭:「好聽。」

  「還有嗎?」她又問。

  許舟想了想,語氣誠懇問道:「大小姐看不見,如何辨弦位、定宮商?」

  蘇瑤雲微微歪頭,白綢帶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,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。

  許舟見狀,咳嗽一聲,續道:「我不通音律。只是覺得,此曲調門本該輕快,大小姐指下卻多有滯澀凝滯之處,似有沉重心事?」

  蘇瑤雲默然片刻,指尖無意識划過一根琴弦,發出輕微一聲「錚」。她還未開口,一個嬌柔微喘的聲音便自棧橋另一端傳來:

  「有心事的,何止姐姐一人呢…姐夫,你說是嗎?」

  許舟回頭,只見綠巧正小心翼翼攙扶著一位少女緩緩走來。那少女身著月白錦緞長裙,外罩一件淡藍色繡白梅披風,領口袖緣鑲著雪白風毛,更襯得她臉蛋白皙剔透,不見血色。她雲鬢只簪一枚羊脂玉簪,身形纖細柔弱,彷佛被風一吹便能折了去,眉目間與蘇瑤雲有幾分相似,卻更添病弱之氣。

  正是二小姐蘇朝槿。

  她由綠巧扶著,一步步走得緩慢,氣息微促,顯是這一段棧橋於她已是負擔。行至亭前,她微微頷首,聲音輕柔:「姐夫恕罪,朝槿來遲了。本想親往拜見,奈何這身子不爭氣,反勞姐夫移步至此。」

  許舟拱手還禮:「二小姐言重了。」

  「姐夫不必多禮,叫我朝槿便好。」

  許舟愣了一下,老實說,這一聲姐夫真的有點爽,有一種賈府花季男女般的浪漫。

  咳咳,不行,太下頭了。

  蘇朝槿在綠巧攙扶下步入亭中,先對蘇瑤雲方向柔聲道:「姐姐今日好雅興。」

  繼而才轉向許舟,唇角彎起淺淡弧度:「姐夫方才讀書辛苦了?瞧著近日氣色倒好。」

  許舟道:「進來隨著二哥鍛鍊,略活動了下筋骨。比不得二小姐,需靜養為宜。」

  蘇朝槿拿起絹帕掩口輕咳兩聲,才微笑道:「是啊,我這身子……怕是及不上姐姐半分康健,更不敢與姐夫相比了。當日姐姐與姐夫大喜,朝槿病重未能道賀,心中一直愧疚難安,還望姐夫勿怪。」

  「二小姐安心靜養便是,不必掛懷這些虛禮。」

  許舟回道,語氣平淡。

  亭中一時安靜下來,唯有風吹過亭角銅鈴,發出幾聲清寂微響。湖面水光瀲灩,映著亭內三人身影,氣氛微妙地僵持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