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舟行至廳中,依禮跪下。丫鬟奉上茶盞,動作雖穩,卻不敢抬頭。
「父親大人,請用茶。」許舟高舉茶盞。
許天相接過,略沾了沾唇便放下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,淡淡道:「起來吧。」
許舟起身,又取過另一杯茶,奉至梁氏面前:「大夫人,請用茶。」
梁氏並未立刻去接,目光緩緩掃過靜立一旁、毫無行禮跡象的蘇瑤雲,眼波微沉,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威儀:「蘇家小姐……今日回門,可是身子有何不適,竟不便行全禮?」
她語氣平穩,聽不出喜怒,卻將「蘇家」二字稍稍咬重了些。
許舟微微躬身,答道:「回大夫人,內子目疾未愈,醫囑靜養,恐行動間多有不便,失禮之處,晚輩在此代她告罪。這盞茶,亦是代她敬上,聊表心意。」
梁氏聞言,輕輕笑了一聲,並未接茶,只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,用杯蓋緩緩撇著浮沫:「舟兒如今確是知禮了。入了蘇家門,便更知進退,懂得維護自家人了。好,甚好。」
她話語聽著似是誇獎,尾音卻拖得略長,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。
許天相眉頭微蹙,出聲打斷:「好了,既已奉茶,便算了吧。蘇小姐有疾在身,不必拘泥虛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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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目光掃過梁氏,帶著一絲警示意味。
梁氏這才緩緩放下茶盞,臉上重新掛上無可挑剔的淡笑,彷佛方才一切未曾發生,對身旁嬤嬤道:「去瞧瞧宴席備得如何了。」
「是。」
梁氏目光落在蘇瑤雲身上,緩緩道:「蘇小姐這眼疾……瞧著倒是特別。今日回門盛宴,諸多親眷皆想一睹蘇家千金風采,若不露面,只怕眾人失望,也恐惹人閒話,說我定國府失了待客之道。」
她語氣平和,甚至帶著幾分關切,指尖卻輕輕點著桌面。
許舟身形未動,保持著奉茶的姿勢,答道:「回大夫人,內子目疾畏光,不宜久處喧鬧之地。且今日宴席酒氣熾盛,於病情亦是無益。若有失禮之處,皆由許舟一力承擔。」
梁氏微微一笑,沒再多說什麼。
恰在此刻,一旁侍立的丫鬟不知怎的手腕一軟,托盤傾斜,另一杯滾燙的熱茶竟直直朝著蘇瑤雲的方向潑去!
電光石火間,許舟側身一步,堪堪將蘇瑤雲護在身後。大半熱茶潑灑在他抬起的手臂與前襟上,瓷杯落地,碎裂開來,幾片碎瓷濺起,在他手背上劃出幾道血痕。
廳內頓時一靜。
許舟眉頭微蹙,旋即鬆開,彷佛無事發生。
他先是側頭低聲問了一句:「沒事吧?」
蘇瑤雲微微搖頭,白綢下的面容看不清情緒。
許舟這才轉向眾人,將被燙紅且滲血的手背自然垂下,掩入袖中,聲音平穩:「一時手滑,驚擾父親、大夫人了。茶既奉畢,內子身體不適,不宜久留,懇請允她先行回府歇息。」
許天相目光掃過許舟濕透的衣襟和袖口隱約的血跡,又瞥了一眼旁邊臉色煞白、慌忙跪地的丫鬟,最後看向神色莫辨的梁氏,沉聲道:「……允。張成,帶人好生送蘇小姐回府。」
「汀蘭,司琴,」許舟吩咐道,「照顧好小姐。」
司琴幾人面色凝重,小心護著蘇瑤雲離去。
廳內一時無人說話。
許天相沉默片刻,對許舟道:「先去偏廳處理一下傷口,換身乾淨衣裳。」
「是。」許舟應道,跟隨僕役退出大廳。
廳內只剩許天相父子。許行川猶豫片刻,低聲道:「父親,方才……」
許天相抬手止住他的話頭,目光深遠:「意外而已。今日賓客眾多,勿要再提。」
稍頃,許舟返回,已換上一身新衣,手背上的傷口簡單清洗後並未包紮,只用些許脂粉勉強遮蓋了血色,不細看難以察覺。
許天相看了看他,未再多言,起身道:「時辰差不多了,赴宴吧。」
許行川與許舟跟上。許行川趁隙稍稍落後半步,極低聲對許舟道:「三弟,方才……多謝。母親她……也是顧慮府中顏面,心急了些。」
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糊,卻也點明瞭某種可能。
許舟目光直視前方,唇角微乎其微地動了一下:「二哥言重了,意外難免的。」
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三人步入宴會廳時,廳內已是賓客雲集,觥籌交錯間寒暄笑語不絕於耳。
見許天相到來,眾人紛紛起身致意。許天相面上亦換上得體笑容,周到還禮。
行至蘇家席位,氣氛卻陡然不同。蘇家眾人面色沉凝,端坐原位。蘇玄正一見他們,立刻起身,一把將許舟拉至自己身側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鄰近幾桌聽清:「許世伯,我妹妹與妹夫今日回門,本是喜事。卻不知在貴府內院遭逢何事,竟需倉促離去?莫非定國府的待客之道,另有玄機?」
許天相笑容不變,抬手虛按一下,語氣平和:「玄正世侄多慮了。瑤雲侄女身體不適,靜養為宜,舟兒體貼妻子,相伴而歸,乃是人之常情。些許小事,何必在宴上提及,徒擾諸位雅興。」
他目光掃過周遭豎著耳朵的賓客,言下之意不言而喻。
蘇玄正嘴角扯出一抹沒什麼笑意的弧度,不再多言,拉著許舟坐下。許舟能感受到他手臂繃緊的力道,顯是在極力克制。
宴席便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。
蘇家人依禮敬酒後,又向主位的許天相及幾位勛貴重臣致意,便以「府中有事」為由,率先離席。
舉動雖合乎禮節,卻透著疏離。
許舟亦覺索然,待禮數周全後,尋了個藉口告辭。
走出定國府大門,已是日頭高照。許行川於門內與他拱手作別,神色複雜。許舟獨自立於街邊,陽光刺眼,卻驅不散心頭那點陰霾。
他信步走入街邊簷影,周遭炊煙裊裊,飯香四溢,緊繃的心神才稍稍鬆弛。
這時,旁邊小巷裡探出司琴的腦袋,沖他俏皮地招手。接著,她便拉著面色冰寒的甘棠走了出來。
許舟頓住腳步:「……你們怎會在此?」
「小姐已安然回府了,」司琴笑吟吟上前,一手自然挽住許舟衣袖,另一手仍拉著甘棠,「我們在這兒,自然是等姑爺您呀。今日姑爺護著小姐的樣子,我們都瞧見了,真真是士別三日呢!」
許舟尚未答話,已被司琴拉著走回定國府門前大街。
「等我是為何?」許舟心下疑惑。
司琴笑容不變,語氣輕快:「替姑爺出口氣呀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