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一處偏廳外,早有侍女等候。
見他們到來,一名領頭的侍女上前一步,語氣略顯急促:「總算來了,快隨我去換身見客的衣裳,老爺和夫人已在廳中等候了。」
許舟被引入偏廳旁的一間耳房。屋內,另一名侍女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新衣候著。
那衣料質地細膩,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泛著柔和光澤,一觸便知價值不菲。
「這是二少爺暫借與您的衣裳,請您小心穿著,莫要沾染污漬。」名為憐春的侍女一邊手腳利落地幫他更換,一邊例行公事地交代,語氣平淡,如同在對待一件需要小心處理的物品,並無多少情緒起伏。
就在許舟套上外袍,繫緊衣帶的瞬間,一股毫無來由的心悸猛地攥住了他!彷佛有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,讓他四肢瞬間發冷,腦海中突兀地跳出兩個大字:
【有詐!】
這感覺來得突兀卻極其強烈,是那危險預知生效了!
他動作微微一僵,但立刻強迫自己放鬆下來,面上不露分毫,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致的警惕。他低下頭,配合著侍女的動作,彷佛溫順無害。
隨後,又有丫鬟端來一盆冷水請他淨面。冰冷的井水刺得皮膚生疼,卻也讓他更加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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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漱完畢,許舟在張管家的示意下,緩緩走向那間燈火通明的會客廳。越靠近,那股無形中的壓抑感便越是沉重,廳內彷佛瀰漫著一股凝滯的氣息,連穿梭其間的侍女都屏息凝神,腳步放得極輕。
「父親,大夫人,二夫人,各位長輩。」
許舟步入燈火通明的廳堂,快速掃了一眼堂內情形。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面容威嚴、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,想必便是定國府的主人許天相。其右下首是一位衣著華貴、神色淡漠的婦人,左下首則是一位面容柔和些的婦人。客位上,寥寥數人,為首的是一位面色沉鬱、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,僅帶了一名隨從模樣的青年立在身後,氣勢卻絲毫不弱,顯然來自蘇家,且身份尊貴。
許舟依著模糊身體記憶里的規矩,垂著眼,向主位和客位方向分別行了禮,動作略顯生疏拘謹,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顫,隨後便安靜地退至一旁角落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然而,就在他站定的瞬間,那股熟悉的心悸感再度襲來,並非針對某一具體人,而是瀰漫在整個廳堂的無形壓力與惡意,讓他脊背微微發涼,腦海中警報微鳴——此地不宜久留,此事大有蹊蹺。
他低眉順眼,用餘光謹慎地觀察著每一個人。
主位上的許天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移開,語氣平淡地開口,聽不出喜怒:「來了便好。蘇三爺,這便是犬子許舟,雖為庶出,卻也讀書明理,前年已進了學,有了秀才功名。」
那蘇家三爺聞言,並未立刻發作,只是端起茶盞,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,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,並未飲用便又放下:「許世兄,我蘇家雖是商賈之家,卻也知『信』字如何寫。今日此舉,莫非是覺得我蘇家女兒,只配與你許家一庶子論婚嫁?」?他語調不高,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。
大夫人此時方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緩無波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:「蘇三爺言重了。許舟亦是老爺血脈,排行第三,如何不算許家公子?且他性情溫良,用功讀書,將來未必沒有出息。與貴府聯姻,怎會是輕慢?」
許舟注意到,大夫人在說「性情溫良」、「用功讀書」時,語氣未有絲毫變化,彷佛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台詞。
二夫人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,走上前輕輕拉了下許舟的袖子,將他稍稍帶前一步:「三爺您瞧瞧,這孩子模樣周正,也是個知禮的。雖是庶出,可我們老爺和大夫人從未薄待過他。這親事若成,我們定國府必不會委屈了蘇姑娘。」
許舟心中明瞭,二夫人此刻的溫言軟語,也不過是場面功夫。
他適時地表現出幾分局促不安,微微低下頭,彷佛不適應被如此關注。
蘇三爺的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許舟,最終回到許天相臉上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:「許天相,莫非是覺得我長兄儒朔兄近日身體不適,我蘇家便可由你隨意拿捏了?當年兩家老爺子定下的,是許蘇兩姓之好,可沒說是哪個阿貓阿狗都能來攀扯!」
他身後的青年隨從雖未言語,但眼神銳利,身形微繃,顯是護衛之流,氣氛瞬間緊繃了幾分。
許天相面色不變,只是眉頭微蹙,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與不悅:「斐賢兄此話未免太過。許舟乃我親生骨肉,豈是阿貓阿狗?今日請賢弟過府,正是欲商議此事。犬子許川已得仙緣,不日便將前往太蒼宗修行,實非良配。許舟年歲相當,有功名在身,亦是良選。若賢弟覺得此事需從長計議,許某改日必親往蘇府,向儒朔兄闡明緣由,定給蘇家一個交代。」
就在這時,許舟忽然抬起眼,看向蘇三爺,插了一句,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書呆子氣:「《禮記·昏義》有雲,『昏禮者,將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廟,而下以繼後世也』。小子雖不才,亦知婚姻乃結兩姓之好,非結怨之道。父親大人,蘇世叔,可否容小子一言?」
他這話插得突然,語氣也拿捏得微妙,既像是恪守聖賢書的迂腐,又隱隱點出了當前僵局的核心是「結怨」而非「結好」。
堂內瞬間一靜。
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這個一直沉默寡言、彷佛只是個提線木偶的庶子。
許天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。大夫人端茶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二夫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那蘇三爺更是眯起了眼,重新打量了許舟一番,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,最終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極重的氣音。
「好,好一個定國府!許天相,此事,我蘇家記下了!」
他並未再多看許舟一眼,那種無視,並非疏忽,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徹底的漠視,彷佛他只是一件擺錯了位置的物件,不值一瞥。
語罷,蘇三爺拂袖轉身,帶著那名始終沉默的青年護衛大步離去,背影決絕。
門外的張管家立刻躬身趨步,小心翼翼地跟上去送客,廳內一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