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帳內一片狼藉。
翻倒的桌案壓著散落文書,筆硯也滾落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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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山嶽胸口劇烈起伏,額角青筋突突跳動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帳頂,怒火在他胸膛中翻湧著,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他從十五歲起便跟隨鎮南王,從一名普通的王府親衛一路做到都統,十年的刀頭舔血,他以為自己早已心如鐵石。
可那天鎮南王說出李牧和蕭瑜訂婚的訊息時,他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。
蕭瑜。
這兩個字在他心裡藏了整整很久。
他陪著蕭瑜一起長大,看著她練劍、讀書、騎馬,看著她從青澀稚嫩一點點長成亭亭玉立的模樣。
但他從未主動表露過半句心意。
因為他覺得只要自己足夠英勇,足夠優秀,總有一天,雙方會順理成章的結合在一起。
青梅竹馬……
公主與侍衛……
許多話本故事中,都是這麼說的。
但李牧……憑什麼?
一個剛剛冒出來的年輕人,才僅僅幾個月而已,憑什麼就能輕易奪走他苦守了十年的東西?
就在此時,帳簾被掀開一道縫。
一名親衛探頭進來。
他見華山嶽面色鐵青、地上桌案翻倒,嚇得縮了縮脖子,但還是硬著頭皮小聲道:「將軍,王爺請您過去一趟,說有軍務商議。」
華山嶽深吸一口氣,將那口翻湧的怒意硬生生壓回胸腔。
他彎腰將桌案扶正,又將散落的文書胡亂攏了攏,聲音沉穩:「知道了,我這就過去。」
他走出軍帳時,陽光十分刺眼。
玉門城的城牆上士卒往來不斷,遠處還隱約傳來修補城牆的鑿石聲。
蠻族大單于親自帶兵圍在城外已經許久,每隔幾日便有一次大規模的攻城,城內的壓力始終未曾緩解。
……
鎮南王的帥帳設在城中央的臨時行轅內,比尋常軍帳寬敞許多。
華山嶽到時,帳內已經坐著幾名將領。
鎮南王坐在主位,面前攤著一封剛剛拆開的信函,眉頭微微擰著。
「來了?」鎮南王抬眼見華山嶽進來,招了招手,「坐,有件事需要你去辦。」
華山嶽依言落座,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那封信函。
鎮南王注意到他的視線,直接將信函推了過來:「建業城那邊來的訊息,李牧收服了一名蠻族萬夫長,名叫朮赤,以及對方麾下的三千多名士卒!」
帳內幾名將領都露出驚訝之色,紛紛交頭接耳。
華山嶽的眉頭卻擰得更緊了,他拿起信函快速掃了一遍,嘴角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直線。
「收服蠻將?」華山嶽將信函放下,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懷疑,「蠻人凶狡反覆,昨夜投誠,誰知道是不是明夜就要反水?李牧太過年輕,太容易輕信……怎能擅自做主,讓建業城一城軍民都因為他的舉動而冒險?」
「他簡直膽大包天,該罰!」
軍帳內,那些將領們聽到了華山嶽語氣中明顯的針對性。
他們自然很清楚這是因為什麼。
「你先聽我說完。」鎮南王打斷了他,神色平靜但語氣不容置疑,「信里說得很清楚,朮赤殺了阿圖魯和赫連隼帶著人頭來投。」
「這兩員蠻將的來歷我清楚,都是蠻族中十分重要的角色,官居萬夫長,朮赤既然殺了他們,就等於徹底斷了退路。」
「而且,他還派人燒了敵軍的糧草,現在建業城外的蠻族已經撤軍了!李牧此人……的確有些手段。」
華山嶽的嘴角抽了抽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鎮南王對李牧的欣賞毫不掩飾,自從蕭瑜和其訂婚之後,鎮南王提及李牧時語氣都比從前親近了幾分。
「既然建業城困境已解,王爺叫我來,是要我做什麼?」華山嶽壓下心頭的酸澀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。
鎮南王深吸一口氣,平靜道:「朮赤投誠之後,必定會提供蠻族內部的情報,尤其是各部的兵力部署和糧道位置。」
「我打算趁這個機會打一場反擊戰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華山嶽:「我要你挑選三百精銳騎兵出玉門城,沿著黑水河上遊走一趟。」
「據李牧信中所說,蠻族大單于的糧草補給線經過鷹愁峽一帶,若是能找到確切位置,標記清楚,將來我們反擊時便有了明確的打擊目標。」
「探查糧道?」華山嶽皺了皺眉,「三百人,若是在草原上撞上蠻族大隊人馬,怕是回不來。」
「所以讓你挑精銳,快進快出,絕不能糾纏。」鎮南王的目光沉了幾分,「華都統,你在玉門城守了這麼多年,熟悉城外地形!這件事只有你去辦我才放心!」
華山嶽沉默了片刻,最終抱拳領命:「是,末將這就去安排。」
他起身出了帥帳。
陽光照在臉上,十分溫和,華山嶽卻突然覺得那光線有些刺眼。
李牧在建業城接連得手,斬殺赫連鐵樹、收服蠻將、解除建業城之圍,樁樁件件都是天大的功勞。
而且如今對方在鎮南王府中,也頂著次帥的名頭。
雖然他暫時只統御著建業城的軍隊,但有了蕭瑜未婚夫和次帥的身份後,未來接替鎮南王成為南境之主是遲早的事。
華山嶽閉上眼睛。
他只覺得胸口悶的難受。
自己為鎮南王府鞍前馬後效力這麼多年,出生入死,可眼下,一個泥腿子出身,才短短几個月的男人,便踩在了自己頭上,拿走了自己期望十年的東西。
這……公平嗎?
沉默許久,華山嶽翻身上馬,朝軍營方向馳去。
馬蹄踏過城內的石板路,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,一路沿著城牆根延伸向遠處。
身後帥帳內,鎮南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微微嘆了口氣。
他自然是知道華山嶽對蕭瑜的心意。
甚至他之前,也有過讓華山嶽入鎮南王府當婿的念頭,但多年以來,蕭瑜對華山嶽從未有過什麼男女之情,只是將對方當做自己的親人來看待。
而李牧卻不然。
李牧雖然和蕭瑜接觸時間不長,但雙方性格契合,早已互生好感。
而且長寧軍和鎮南王府的結合,才是穩固南境最好的選擇。
「華山嶽……希望你能明白,感情之事是強求不來的,我從小便培養你,希望你明白身為男兒當建功立業,頂天地立,而不是為了男女之情自怨自艾。」鎮南王沉默許久:
「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