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山嶽花了半個時辰便選定了三百精騎。
他親自從各營中挑揀,選的全是跟隨他多年、騎射嫻熟的老卒。
每人配雙馬加輕甲短刀,帶足三日乾糧和水囊,不攜旗號不舉火把,一切以隱蔽為要。
「此番出城我們只做偵查,若是碰到敵軍便儘快躲避,絕不做纏鬥。」華山嶽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,沖著身前的三百名黑馬騎兵道:「都聽清了嗎?」
「聽清了!」騎兵們齊聲回應。
「出發!」華山嶽大手一揮。
玉門城南門悄然開啟一道縫,三百騎魚貫而出。
他們先是沿著城牆根向南繞了一大圈,避開蠻軍正面的哨探,隨後便快速調整方向沖著西北方向的黑水河上游而去。
出城之後視野陡然開闊。
草原上,去年冬天被凍死的牧草枯枝尚未完全倒下,正好為這支小股騎兵提供了天然的掩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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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山嶽走在隊伍最前方,身側跟著一名通曉地形的老斥候,兩人每隔一段路便停下辨認方位,確認沒有偏離鷹愁峽的方向。
一路行了約莫兩個時辰,隊伍沿著黑水河岸逆流而上。
河水潺潺流淌。
四周不時有鳥鳴聲響起。
倘若不是有戰爭,這裡的確是一個散心的好去處。
華山嶽緊繃的神經,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景色中始終沒有放鬆。
他令隊伍分成前後三組,間隔百步拉長行進,前出五里的斥候負責探查前方動向。
正午時分,前方斥候忽然折返回來,壓低聲音稟報:「都統,前面三里處有一隊蠻子,約莫兩百餘人,趕著三四十輛大車正沿河岸向北走!車上裝的像是糧袋!」
華山嶽翻身下馬,貓著腰摸到前面一處坡頂,藉著灌木叢的縫隙朝北望去。
果然,一隊蠻兵正沿河岸緩緩而行,大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,車輪碾過草地留下深深的車轍印。
押運的蠻兵雖然人人佩刀,但行進間姿態鬆散,顯然沒有料到這個距離會出現齊人騎兵。
華山嶽掏出炭筆和羊皮紙,趴在地上迅速描畫起來。
他記下了車隊的大致人數、運糧車數量、行進速度以及方向,又根據地形估算了一下這隊糧車應該是從下游某個渡口裝運上來,準備送往鷹愁峽方向的補給點。
朮赤投降了李牧之後,雖然給他提供了一些有關糧道的情報,但以他的職級,不可能做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楚。
他只知道運糧的大體路線,至於押送人員數量和具體時間,則只有更高階別的軍務官才知曉。
李牧給鎮南王的信件中,給的情報只是相當於一個大綱,而具體的細節,還需要像華山嶽這樣的人來確定偵查。
華山嶽帶人潛伏在這裡,一直等到日頭偏西。
一個下午過去了,從這裡一共經過了五支運糧隊伍。
他詳細記錄著每一支隊伍的人數和運糧的數量,確定無誤後,便一揮手道:「等天黑下來之後,咱們繼續往上遊走,走到鷹愁峽內,看看附近還有沒有什麼補給點。」
「行動時動作一定要小,把馬蹄綁上布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」
夜幕逐漸降臨。
在華山嶽的帶領下,三百騎兵無聲無息地掉頭,藉著高草的掩護往西南方向迂迴。
隊伍行進了約莫兩里地,忽然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側前方傳來。
一隊十餘人的蠻族游騎從不遠處樹林拐角處轉出來,兩方險些迎面撞上!
游騎中為首一人首先看到華山嶽這支隊伍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猛地勒住馬,瞪圓了眼睛張大嘴巴就要喊叫。
華山嶽反應極快。
他一把抓起弓搭箭便射,一箭正中那人咽喉。
對方未出口的驚呼變成了一聲短促悶響。
其餘蠻騎也反應過來,有人拔刀,有人撥馬便跑。
華山嶽身後幾名弓手連珠箭發,將七八人射落馬下。
但最後兩騎跑得太快,一眨眼便鑽進了樹林深處,馬蹄聲迅速遠去,緊接著便是尖銳的呼哨聲在林中迴蕩。
「被發現了!快走!」華山嶽臉色驟變,撥馬便朝西南方向疾奔。
三百騎緊隨其後,馬蹄踏碎草葉,在夜色中揚起一片塵煙。
他們穿過樹林,又越過一道淺溪,狂奔了約莫四五里地,身後始終沒有追兵的動靜。
華山嶽稍稍鬆了口氣。
他們又往前跑了一陣,看到前方出現一道被河水沖刷出來的深谷。
這裡兩岸陡峭,周圍又滿是雜草,看上去十分隱蔽。
他便帶著隊伍一頭扎了進去。
隨後,華山嶽命所有人下馬休息,餵馬飲水,同時派人爬上去望風。
十幾名斥候攀上谷頂,趴在草叢中觀察四周。
過了約莫一刻鐘,斥候下來稟報:「都統,四周沒有動靜,那隊游騎的呼哨聲沒有引來大隊人馬,應該只是虛驚一場。」
自從雙方開戰之後,鎮南王府派出了不少騎兵斥候去草原上偵查蠻族的動靜。
蠻族早已見怪不怪。
那逃掉的兩名蠻族士兵,大概是將華山嶽等人當成了外出巡查的遊騎兵了。
對於這些遊騎兵,蠻族如今基本上不會大肆追捕。
因為那太消耗精力,而且也根本抓不完。
華山嶽靠著谷壁坐下,掏出那張草圖又看了一遍,上面標記的運糧路線和兵力估算已經足夠清晰。
他吐出一口濁氣,將草圖小心折好收入懷中:「休息一炷香,然後動身回城。」
谷底計程車卒們聞言,便開始靠著岩石喝水吃乾糧,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,氣氛比之前鬆弛了不少。
華山嶽自己也灌了兩口水,活動了一下筋骨。
一炷香後,他率先翻身上馬,沿著緩坡爬回地面,準備辨認方向折返玉門城。
然而他的目光剛剛越過坡頂,身體便驟然僵住了。
前方、左翼、右翼三個方向的草坡上,此時竟然有密密麻麻的蠻族騎兵正列陣而立。
戰馬噴著鼻息,彎刀在月光下中反射著冷光,至少有兩千餘騎將這片河谷出口圍得嚴嚴實實!
蠻人竟然悄無聲息地調動了數倍兵力,將這方圓數里的區域徹底包了餃子。
華山嶽瞳孔驟縮。
他身後計程車卒一個接一個爬上坡頂,看清眼前的景象後,所有人都變了臉色。
三百騎對兩千餘騎,對方還有備而來占據了高地優勢,己方連退路都沒有!
包圍圈正在慢慢縮小。
華山嶽的手緊緊攥住刀柄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「都統大人,怎麼辦?」他身後那三百精騎也紛紛拔刀張弓,所有人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,等著他拿主意。
晚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。
華山嶽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猙獰之色。
「結圓陣,退入河谷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的傳到眾人耳中:「長矛手守在外圍,弓箭手居中,他們若衝下來……就戰!」
三百精騎應聲而動,沒有人慌亂,沒有人多問一句。
他們雖然陷入絕境,但跟隨華山嶽多年練出來的默契仍在。
夜幕緩緩降下來,四面的蠻騎開始緩緩收緊包圍圈,馬蹄聲如悶雷般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一名蠻人主將來到河谷上方。
他居高臨下的看向河谷內,藉著月光,他的目光落在華山嶽臉上,神色先是一愣,隨後狂喜大笑道:
「華山嶽,竟然是華山嶽!」
「老子今天運氣好,抓到大魚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