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話。
次日天明,晨霧還未散盡,城外便響起了蠻人特有的牛角號聲。
號聲沉悶而壓抑,在建業城上空迴蕩。
城頭的守軍握緊了兵器,紛紛走到垛口前朝外望去。
蠻人大營方向一隊騎兵正慢悠悠地朝城下逼近。
他們大約三十餘騎,都是蠻族中嗓門最大、罵人最髒的「罵陣手」,臉上掛著戲謔的笑。
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百夫長,生著一雙三角眼,鷹鉤鼻,看上去相貌極其刻薄怨毒。
他策馬在城下走了一圈,仰頭看著城頭,忽然扯開嗓子喊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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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城上的齊狗聽著!」
「昨天你們那個姓趙的廢物已經被赫連將軍宰了,屍體都他媽被搶回去了,怎麼著,今天還想不想再送幾個下來?」
「城裡是沒有男人了嗎?」
他的聲音粗獷而洪亮,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得很遠。
城頭的守軍臉色鐵青,有幾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,卻被身邊的同僚死死按住。
三角眼百夫長見城頭無人應答,更加來勁了。
他勒馬在原地轉了兩圈,仰天大笑。
「哈哈哈,你們那個小王爺蕭瑜,老子昨晚才從南境城內的探子傳出來的訊息聽說了……原來她是鎮南王的閨女,從小當男人養,騎射刀槍樣樣都學。」
「什麼,他是個女的?」
「沒錯!」
「哈哈,女人就該在家裡奶孩子暖被窩,上什麼戰場?」
「你們齊國的男人都是縮頭烏龜嗎?讓一個女人騎在頭上?還不如來我們蠻族當奴才,至少不用看娘們兒的臉色!」
他身後的罵陣手們齊聲鬨笑,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話。
「聽說那小王爺長得還不賴,等破城了,咱們搶回去給將軍當小妾!」
「將軍怕是不稀罕,賞給弟兄們樂呵樂呵!」
污言穢語像潮水一樣湧來,一聲高過一聲。
城頭上許多士兵的眼眶紅了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但也只能咬緊牙關。
畢竟他們現如今兵力根本不足以和蠻族正面對抗,昨日趙鋮一氣之下出城,下場……可是全都看到了。
「繼續罵!」三角眼百夫長揮了揮手,「將軍說了,罵到這群齊狗受不了為止!」
罵陣手們得了令,嗓門又拔高了幾分。
城頭上的鎮南王府府兵依然保持著沉默,但那沉默中壓抑著的憤怒,幾乎要凝成實質從城牆上溢位來。
三角眼百夫長罵得口乾舌燥,摘下水囊灌了一口,休息了一會兒正要繼續時,城頭上忽然有了動靜。
只見城頭上的守軍向兩側分開。
一個身穿銀白甲冑的身影走上城頭,滿頭黑髮束在腦後,面容清冷。
蕭瑜。
她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男人。
一身玄色戰甲,沒有戴頭盔,長發用一根布條隨意束在腦後,面容平靜甚至接近於漠然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走到垛口前站定,目光朝城下掃了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。
三角眼百夫長不知為何覺得後背一涼,到嘴邊的髒話卡在喉嚨里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「那誰啊?」他小聲問身邊的人。
身邊的罵陣手搖了搖頭,也是一臉茫然。
城頭上,蕭瑜側頭看向李牧。
「昨天你說,你讓我指誰你就殺誰。」
「這話還作數嗎?」
李牧看著她,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,將那雙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:「當然。」
蕭瑜點了點頭,抬起手,指向城下還在罵罵咧咧的蠻族遊騎兵。
她沒有指那三角眼百夫長,而是指向了人群中最囂張、罵得最歡的那個。
那是個臉上有道刀疤的壯漢,正騎在馬上,一邊罵一邊對著城頭比劃下流手勢。
「那就從他開始。」
李牧沒有多問。
他取下背上的長弓,弓身漆黑如墨,不知是什麼木料所制,弓弦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白光。
那是呼延單于的角弓,是蠻族數一數二的寶弓,李牧從剿滅呼延部那一戰後獲得的戰利品。
對付這些小角色,根本用不上巴雷特這種大殺器。
他從箭壺中抽出一支鵰翎箭,搭在弦上緩緩拉開。
城頭的守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支箭。
城下的罵陣手還在繼續罵,沒有人注意到城頭的異樣。
刀疤臉壯漢正罵到興頭上,騎著馬在城下來回跑動,嘴裡喊著:「蕭瑜!來給老子當小妾!老子讓你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箭矢破空的聲音驟然響起,尖銳而短促。
刀疤臉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一支鵰翎箭精準地從他張開的嘴裡射入,箭尖從後腦穿出,帶著一蓬血霧和碎肉!
箭矢穿顱而過,釘在身後數丈外的土地上,箭尾猶在嗡嗡顫動。
他的身體在馬上僵了一瞬,然後直挺挺的從馬背上倒了下去。
連慘叫都沒有。
城下一片死寂。
罵陣手們瞪大了眼睛,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,一時間竟沒有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。
三角眼百夫長猛地抬頭,看向城頭。
城垛口,李牧緩緩放下長弓,面無表情地換了一個站姿,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「城上的……」三角眼百夫長聲音發緊,「你是什麼人?」
李牧沒有回答他。
他轉頭看了蕭瑜一眼。
蕭瑜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頷首。
李牧將長弓遞給身邊的衛士,轉身朝城樓下走去。
城頭的守軍自動讓開一條路,所有人目光都追隨著他身影。
「開啟城門!」蕭瑜輕聲開口。
「李將軍要做什麼?」
「出城?」
「一個人?」
竊竊私語聲在城頭蔓延開來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。
李牧走下城樓,自有親衛牽來萬里雲。
這匹神駒打了個響鼻,用腦袋蹭了蹭李牧的肩膀,像是做好了再次和主人上陣殺敵的準備。
李牧拍了拍它的脖子,翻身上馬,從旁人手中接過一桿長槍。
槍身通體銀白,槍尖寒光凜冽。
是昨晚蕭瑜命人從王府武庫中取出的,那是鎮南王年輕時用過的銀纓槍,多年未動,但槍刃依然鋒利如初。
城頭上,蕭瑜站在那裡,她的目光穿過清晨的光線落在李牧身上。
她深吸一口氣,忽然抬手解下了頭盔。
滿頭黑髮散落下來,在晨風中輕輕飄動。
城頭的守軍全都愣住了。
他們知道小王爺是女子之身,但蕭瑜平日裡從未在軍中刻意強調過這一點,甲冑在身,髮髻高束,與男子無異。
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,露出作為女子的模樣。
蕭瑜將頭盔放在垛口上,摘下束髮的發箍,讓那頭黑髮徹底散開。
她沒有理會那些震驚的目光,而是轉身走到城樓一側的戰鼓前。
蕭瑜拿起鼓槌,雙手握緊,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,她用力敲了下去。
咚!
沉悶的鼓聲在建業城頭炸開。
咚!咚!咚!
鼓聲越來越快,越來越急,像暴雨傾盆、像萬馬奔騰。
蕭瑜的每一槌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黑髮在風中飛舞,銀白的甲冑在鼓聲中微微震顫。
「開城門!」她厲聲喊道。
城門轟然洞開。
萬里雲長嘶一聲,四蹄翻飛,如一道閃電般從城門中衝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