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牧哥兒?」賈川湊過來,有些狐疑地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身影,「你們在說什麼呢?」
「只是些小事而已。」李牧收回目光,轉身朝城內走去,「該安排的安排下去,今晚之前,讓大柱帶人出發。」
賈川應了一聲,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外,薩滿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那些潰兵的隊伍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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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得很慢,潰兵們卻沒有人催促她,甚至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兵自發地圍在她身邊想要攙扶,卻被她輕輕推開了。
……
等到呼延部的潰兵們回到臨時營地時,已經是日落西沉。
夜幕逐漸降臨。
「眼下咱們已經把單于的屍身取了回來,事不宜遲,今晚再休整一夜……明天一早便返回王廷,向大單于復命。」臨時營地的篝火旁,數名千夫長圍在一起商議著接下來的計劃。
「原本想著此番能夠拿下洪州府,便可以徹底將拓跋部踩在腳下,沒想到竟然發生這樣的事。」
「單于死了,以後咱們的日子會很難熬。」
「怕什麼?只要大單于不懲處呼延部,我們很快就可以再推舉出一個新的單于,更何況拓跋部同樣元氣大傷!」
千夫長們你一言我一語,都在為未來的命運而擔憂。
火堆上炙烤著一些牛羊肉乾,伴隨著溫度升高,香味開始四散飄開。
每個人的眼睛都眼巴巴的看著,有人忍不住舔舐著嘴唇。
自從大屯鎮一戰慘敗後,呼延部根本來不及收拾軍備糧草,大部分都落到了長寧軍手中。
僅剩的這些,都是他們隨身攜帶的零嘴,分量很少。
從前天開始,大部分的呼延部士卒都已經開始餓肚子了。
雖然他們派出了人四周巡獵,想要打些野獸回來充飢,但這五千多人的口糧,又豈是幾頭黃羊能夠滿足的?
肉乾烤熟了。
千夫長們每人分了一塊,表情極為認真的吃了下去,吃完後,還不忘舔舔指頭上的油脂。
就在此時,那名生滿絡腮鬍的千夫長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石頭上的薩滿。
他猶豫片刻,拿著一塊肉乾走了過去。
「薩滿大人,吃點東西吧。」
肉乾被遞到面前,薩滿卻搖了搖頭說道:「我還不餓,你去分給其他人。」
絡腮鬍千夫長站在原地未動,神色複雜,猶豫了許久突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,聲音帶著一絲哀求道:「薩滿大人,求您給呼延部指一條路吧,如今單于死了,我們回去就算能夠保住性命也難免受到懲治。」
「您能幫幫我們嗎?」
薩滿聞言,轉過頭來看著他,眼神中帶著些悲憫:「原來你在為這件事而憂慮……」
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對方的頭頂,幽幽的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放心吧,你不會受到大單于的任何處罰,也不必為了自己或是呼延部的未來而憂心。」
聽到這句話,絡腮鬍千夫長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。
薩滿在蠻族中的地位極為超然。
她如果肯出口替呼延部求情,那麼就算是大單于也會給這個面子。
更何況她能看到人的未來,既然她說了自己不會遭到大單于的懲處,那麼便一定是真的!
「薩滿大人,謝謝你!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……」絡腮鬍千夫長連連道謝。
但看著他這幅感激涕零的樣子,薩滿眼神中的悲憫之色反而變得更加濃郁了。
她從對方身上收回目光,看向天穹之上,而後輕輕嘆息道:「這是你自己的命運,與我無關,不必感謝我。」
聽聞此言,絡腮鬍千夫長臉上的興奮之色更加濃郁,他轉身向篝火旁跑去,將自己剛剛得到的好訊息分享給了其他人。
「真的?」
「薩滿大人真這麼說了?我們不會受到大單于的懲處?」
「太好了,有了咱們單于的屍體,再加上薩滿大人的承諾……看來這次的危機算是平安渡過了。」
「呼,不幸中的萬幸啊!」
千夫長們都齊齊鬆了口氣。
雖然這次呼延單于的死、整個部落的戰敗,不是他們能夠改變的,但有一件事是改變不了的。
那就是當呼延單于被擊殺時,他們全都被嚇的落荒而逃。
蠻族尚武,對膽怯的逃兵無比鄙夷,懲治的刑罰十分酷烈。
普通士卒倒是沒什麼,可他們不一樣。
他們的千夫長,是蠻族軍隊中的中堅力量,他們逃了、怕了,就是大罪。
如今聽到薩滿的承諾,他們這幾日來一直提著的心……
終於放下來了。
原本篝火旁壓抑的氣氛,也變得輕鬆了許多。
他們的談論之間也帶著些笑意了。
……
大柱率領著八百名長寧騎兵,在一處丘陵上,居高臨下的看著下方河谷處內的呼延部潰兵臨時營地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而後活動了一下筋骨,沖著自己身邊的傳令兵道:「傳令下去,待到月亮升起時便開始衝鋒,下面的那些蠻子潰兵一個都不留。」
「是!」有人低聲回應。
時間一息一息的過去。
很快,夜幕徹底降臨。
漫天的星辰在空中熠熠生輝,而月亮也將銀色光芒灑向大地。
下方蠻族的營地內,許多兵卒都已經進入了夢鄉,只剩下幾十名守夜的還坐在篝火旁輕聲交談著。
連續數日精神壓力,再加上缺少糧草、惡劣環境,導致大部分呼延部士卒都已經筋疲力盡,此時早已進入了深度睡眠之中。
大柱深吸一口氣。
他的胸腔高高隆起,而後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咆哮:「長寧軍,殺!」
這聲咆哮撕碎了夜的寂靜。
大柱一馬當先從丘陵頂端俯衝而下,八百騎兵緊隨其後,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從山坡上傾瀉而下。
馬蹄聲在河谷中炸開。
大地在顫抖。
篝火旁,那幾十名守夜的呼延部士卒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,就感覺到地面在劇烈震動。
有人茫然地抬起頭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黑影。
月光下,長寧騎兵鐵甲泛著冷光,長刀閃爍著寒芒。
「敵……」
守夜士卒的聲音只喊出一半,便被一支破空而來的羽箭釘穿了喉嚨。
他的身體向後仰倒,砸在即將熄滅的篝火上,濺起一片火星。
大柱一馬當先沖入營地,手中長刀橫斬,從一個還在睡夢中驚醒的蠻族士卒脖頸間划過。
鮮血飛濺。
刀鋒切開皮肉的聲音,在這片喧囂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我的刀呢?我的刀在哪?」
營地瞬間炸開了鍋。
那些剛剛還在酣睡的蠻族士卒被馬蹄聲和慘叫聲驚醒,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。
有人抓起兵器想要反抗,有人赤手空拳就往外跑,更多的人則是在黑暗中分不清方向,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。
大柱身後的騎兵如同潮水般湧來,將一個又一個來不及躲避的蠻族士卒踏翻在地。
這不是戰鬥。
這是碾壓。
這些呼延部的潰兵群龍無首,而且沒了戰馬、士氣又低落到了極點,在他們眼裡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「一個不留!」
大柱暴喝一聲,手中長刀上下翻飛,每一刀落下都有一名蠻族士卒倒地。
他的戰馬在營地中橫衝直撞,所過之處屍橫遍野。
那名絡腮鬍千夫長是最先反應過來的。
他在大柱第一聲咆哮時就驚醒了,一把抓起放在身旁的彎刀,翻身而起。
「集合!都給我集合!」
絡腮鬍千夫長揮舞著彎刀,聲嘶力竭地大吼,試圖將散亂的潰兵組織起來。
可回應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和馬蹄聲。
他扭頭看去,只見營地東側已經徹底淪陷,長寧軍的騎兵如同虎入羊群,正在肆意屠殺那些手無寸鐵的蠻族士卒。
火光中,他看見一個長寧騎兵揮舞著長刀,一刀砍翻了三名試圖逃跑的潰兵,血霧在月光下瀰漫開來,妖艷而殘忍!
「該死!」
絡腮鬍千夫長咬了咬牙,朝營地中央的火堆跑去。
那裡是千夫長們聚集的地方,只要有他們這幾個千夫長在,至少能組織起一波像樣的抵抗。
可他剛跑出十幾步,一匹戰馬便從側方斜刺里殺出!
伴隨著刀光一閃,他身旁一名親兵的頭顱便飛了出去,無頭的屍體還往前跑了兩步才轟然倒地。
「狗賊!」
絡腮鬍千夫長暴怒,轉身揮刀朝那名騎兵砍去。
彎刀與長刀碰撞,濺出一串火星。
那名騎兵顯然沒想到這個蠻子的力氣如此之大,差點被震得脫手,連忙勒住韁繩穩住身形。
絡腮鬍千夫長趁勢又劈出一刀,逼退了那名騎兵,轉身繼續朝火堆跑去。
可等他趕到時,整個人卻愣住了。
火堆旁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,全都是呼延部的千夫長。
有人是被刀砍死的,有人是被箭射死的,還有一個千夫長的腦袋已經被馬蹄踩碎了,白花花的腦漿混著血水流了一地。
一個都沒剩下。
「這……」
絡腮鬍千夫長的瞳孔驟然緊縮。
他猛地想起薩滿之前說過的話。
【你不會受到大單于的任何處罰,也不必為了自己或是呼延部的未來而憂心……】
原來如此。
原來如此!
薩滿說的不是大單于不會懲處他,而是他根本活不到回王廷的那一天!
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,絡腮鬍千夫長渾身發冷。
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營地最深處。
那是薩滿帳篷所在的位置。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從頭頂籠罩下來。
絡腮鬍千夫長猛地抬頭,只見一名身材魁梧的長寧軍將領騎著高頭大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正是大柱。
「你是這群潰兵裡面的頭頭?」大柱低頭看著絡腮鬍千夫長手中的彎刀,咧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:「是千夫長,還是萬夫長?」
絡腮鬍千夫長沒有回答,而是握緊了手中的兵器,擺出了攻擊的姿態。
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周圍全都是長寧軍的騎兵,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,他連方向都看不清。
「不回答?」大柱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「跟我裝啞巴?」
話音未落,他手中長刀已經劈了下來。
絡腮鬍千夫長舉刀格擋,可他的力氣哪裡比得上大柱?
只聽金鐵交戈聲響起,他只覺得虎口一麻彎刀便脫手飛出,在空中轉了十幾圈重重墜落在地。
緊接著胸口傳來一陣涼意。
絡腮鬍千夫長低頭看去,只見大柱的長刀已經貫穿了他的胸膛,刀尖從後背透出,鮮血橫流。
「你……」
絡腮鬍千夫長張了張嘴,喉嚨里湧出一股腥甜的血沫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大柱面無表情地抽出長刀,絡腮鬍千夫長的屍體轟然倒地,眼睛睜得滾圓。
很快,營地里的廝殺聲漸漸小了。
八百長寧騎兵在這片河谷中來去如風,將每一個試圖逃跑的蠻族潰兵追上、砍翻、踏死。
有人跪地求饒,可回應他們的只有冰冷的刀鋒。
有人試圖裝死,卻被馬蹄踩得五臟俱裂。
月光下,河谷中的泥土被鮮血浸透,踩上去黏膩濕滑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,混合著未熄滅的篝火氣息,令人作嘔。
半個時辰後。
大柱勒住韁繩,環顧四周。
營地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,到處都是蠻族士卒的屍體,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,月光照在他們死不瞑目的臉上,映出一片死寂的白。
「報告,營地東側已肅清!」
「西側已肅清!」
「南側沒有活口!」
一個個傳令兵策馬而來,匯報著戰果。
大柱點了點頭,正準備下令收兵時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那個薩滿老婦人呢?」
「還在。」
一名騎兵指了指營地角落。
大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,只見薩滿依然盤腿坐在原地,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一下。
她周圍是一圈真空地帶,沒有屍體,沒有血跡,乾淨得不像是置身於戰場之中。
大柱翻身下馬,提著刀走了過去。
薩滿緩緩睜開眼,渾濁的眼睛看著大柱,臉上沒有恐懼、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。
「我聽牧哥說……你挺邪性的。」
大柱在她面前蹲了下來:「他說讓我殺光河谷內的所有呼延部潰兵,但是如何處理你,全看我自己的心意。」
「老人家,你說我該不該殺了你?」
薩滿張開雙臂,沒有回答大柱的問題,而後十分認真的說道:
「你會死。」
「你會死於兄弟鬩牆,被燒死在一場大火之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