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弟鬩牆……
聽到這四個字,大柱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了一下,而後便大笑了起來。
他雖然是個農夫出身,但自從加入了長寧軍後也在李牧的強制要求下開始讀書識字,「兄弟鬩牆」這個成語的意思,他還是能夠理解的。
「你說我會和弟兄們內鬥,因為爭權奪利而死嗎?」
大柱揉著下巴,目光饒有興致的盯著薩滿:「看來你真的不太清楚我們之間的感情,長寧軍中,我們弟兄十幾人都是過命的交情。」
「只要牧哥兒一句話,我們立刻就能砍掉自己的腦袋,又怎麼會有背叛之心、搞出內鬥的亂子?」
「你想挑撥離間,這個手段未免太低階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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薩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只是平靜的反問道:「我只是在講述一個事實,你用不著向我解釋那麼多。」
「說的太多,只會暴露你內心的不安。」
大柱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的眉頭深深擰了起來。
自己在解釋?
不對……
長寧軍由李牧組建,核心成員便是狩獵隊的十幾名弟兄,彼此之間的感情深厚無比,共同經歷過無數次生死,關係早已堅不可摧。
任何一人,都可以放心的將生命託付到彼此手中。
但……
為什麼自己剛才會說那麼多?
就像是想要說服對方,亦或者,自己的內心也有些不穩定,想要說服自己?
「你果然很有本事,三兩句話,便可以讓人陷入陷阱,倘若是心智不夠堅定的人,聽完你這些話之後便會陷入很久的自我懷疑之中。」片刻之後,大柱緩緩站起身來,臉上的任何表情都消失,只剩下了最純粹的冷漠。
薩滿不作聲,只是平靜搖頭。
「呼……這樣吧,既然你信奉所謂的天命,那麼就讓老天來決定你的生死。」大柱指著遠處,輕聲道:「你現在就站起來往南邊走,三十步後,我就會拉弓射你。」
「我會射你三箭。」
「倘若這三箭之下,你能保住性命,我立刻率領兵馬調頭就走,絕不追殺。」
薩滿聞言站起身來。
沒有猶豫,她立刻便邁步向大柱指著的方向走去。
她的腳步沉穩,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,沒有任何逃命的那種雜亂慌張。
靴子踩在枯黃的草地上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在這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大柱站在原地,目送著薩滿的背影遠去。
他的手緩緩伸向馬鞍,取下了一張極為堅硬的牛角弓。
緊接著,他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羽箭。
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十步,十五步,二十步。
大柱默默查著對方的步數,緩緩將箭矢搭在弓身上。
在這片血流成河的戰場上,薩滿卻像是沒有看到周邊那些呼延部士卒們的殘屍斷臂,步伐沉穩異常,沒有任何對死亡的畏懼。
「二十五步了!」
大柱突然喊了一聲。
薩滿依然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。
大柱咬了咬牙。
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柔弱無力的老蠻婆,比那些體格健壯、兇悍霸道的蠻族勇士們還要難對付的多。
那些蠻人雖然悍勇,但只要在戰場上擊敗他們,碾碎他們的勇氣,當著他們的面屠戮他們的同族,他們也會害怕、也會求饒。
可這個薩滿不一樣。
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能夠讓她感到恐懼。
她就像是一個沒有情緒的泥胎神像。
漠然、平靜。
火把嗶嗶啵啵的燃燒著。
幾百名長寧騎兵的目光,在這一刻都聚在薩滿的背影上。
「二十八步了!」
「二十九步了!」
人群中,不斷有人發出高聲的呼喊。
長寧騎兵們是想要透過這種方式來不斷給對方製造心理壓力,將她嚇倒!
但直到邁出第三十步,薩滿的身形依然沒有任何變化,穩如磐石。
「三十步了!」
大柱突然高喝一聲。
薩滿停住了腳步,她沒有轉身,而是站在原地張開雙臂,像是要擁抱自己的命運。
風吹過來,吹動她身上那件殘破的薩滿袍子,辮子尾端的骨鈴發出細碎碰撞聲,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,又像是死神的低吟。
大柱深吸一口氣,拉開了弓弦。
牛角弓發出吱呀的聲響,弓臂繃到了極限,箭尖穩穩地指向三十步外那個背影的後心。
他的手指扣在弓弦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周遭計程車兵們都屏住了呼吸。
大柱的箭術雖然不如陳林那般精準,但作為一名以武力著稱的千夫長、曾經的獵戶,他也曾花費過不少時間來練習射靶。
一百步以內,射中一隻梅花鹿沒有問題!
眾人屏住了呼吸,等待著大柱一箭射出,薩滿倒地的畫面。
大柱猛然鬆開了手指。
弓弦嗡鳴,羽箭如同一條黑色光影,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飛了出去。
射中了!
但下一刻,大柱的臉色變了變。
羽箭落在薩滿身上的那一瞬間,發出的不是刺入血肉的悶響,而是一種類似於撕裂麻布的乾燥聲音。
袍子被箭矢帶飛,在空中翻卷著飄落下去,露出了薩滿枯瘦的身體。
沒有血。
薩滿依然站著,一動不動。
那一箭擦著她的肋部,撕裂了她的衣衫,卻沒有給她造成任何致命傷害。
「第一箭。」薩滿的聲音從前方傳來。
大柱的手再次伸向箭壺。
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,強行深吸一口氣讓情緒冷靜下來之後,再次搭起長弓。
第二支羽箭帶著尖銳的嘯聲,瞬間飛了出去,直取薩滿的後腦。
沒有躲避。
薩滿依然站在原地,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身後的破空聲。
但……又像是聽到了,卻絲毫不在意
篤!
伴隨著一道刀刃剁木頭的聲音響起,第二支箭穩穩的刺中了薩滿的後腦。
「中了!」騎兵之中,有人忍不住高呼一聲。
大柱也不動聲色的鬆了口氣。
但很快,他又發現了不對勁。
那支箭並未貫穿薩滿的腦袋,而是像被卡在了頭骨上。
薩滿的身體因為這股力量微微向前傾了一下,隨即又穩住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後腦處的箭杆,動作平靜。
然後,她拔了出來。
箭尖上,釘著一個破碎的骨鈴,正是薩滿掛在頭髮上的配飾,它不知道是用什麼野獸的骨骼製造而成,格外堅硬。
大柱的第二箭先是刺在了骨鈴上,抵消了大部分的力量,這才沒能貫穿薩滿的腦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