薩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：「我回答的還不夠明白嗎？」
眾人面面相覷，皆是啞然無聲。
薩滿伸手撥了撥香爐中的炭火，幾點火星濺起來，在空中閃了兩下便熄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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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薩滿大人，您就不擔心您去了大屯鎮見李牧就回不來嗎？」沉默許久，絡腮鬍的千夫長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「我看到了我的未來。」薩滿沒有回頭：「我和李牧見面是永生天早已安排好的，是註定會發生的，我就算逃，也逃不過去。」
眾人聞言，神色各異。
雖然他們都對薩滿敬畏有加，但此時聽著這樣的話，心中依然還是有些難以接受。
「薩滿大人，難道未來真的無法更改嗎？」絡腮鬍千夫長想到了即便穿了一身板甲，卻依然死在李牧手中的呼延單于，心中竟然誕生了某種荒誕的逆反心理：「難道我們現在非要把你送回王廷，讓大單于將你嚴密保護起來，李牧也還能跟你見面嗎？」
薩滿聞言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就像是一個成年人，再看著一個孩子問出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！
她深吸一口氣，淡淡地說：「未來就像一條河流，從源頭到入海口每一個彎道、每一處暗礁都是註定的！你以為你在選擇走哪條路，其實你只是在順著水流往下漂！」
「李牧……那個年輕人，是這條河上的一塊巨石，水流遇到他會改變方向，但最終還是會流向既定的終點。」
「我曾經對單于說過，他會死在一支來自三百丈外的箭下。」
「他不信，打造了一副鎧甲！他認為鎧甲能擋住箭，就能讓我的預言落空。」
她冷笑了一聲，那笑聲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：「他不知道，預言之所以是預言，正是因為無法改變！你越是想逃避，就越會走進既定的命運。」
這番話太過玄奧，帳中的千夫長們聽得雲裡霧裡，但有一件事他們已經很清楚了。
薩滿同意了去跟李牧見面，換回呼延單于的屍體。
「只要薩滿大人被我們請動，那呼延部……便可以保住了。」眾人皆是紛紛鬆了口氣。
「我不是被你們請動的，我是被命運指引的。」薩滿十分認真的糾正道，「其實所有人都只是命運手中的棋子，我……也是。」
她站起身來，然後轉身走向帳門。
北方的夜空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沒有月亮，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，像一條橫亘在天際的銀河。
「走吧。」她頭也不回地說道，「明天天亮之前，我要趕到大屯鎮。」
帳中的千夫長們面面相覷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「可是薩滿大人，」一個千夫長結結巴巴地說，「您不需要準備些什麼嗎？至少帶些防身的武器……」
「命運如果讓我死，做什麼準備都沒用。」薩滿的聲音從帳外傳來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而且……他不會殺我，至少現在不會！」
「我看到了，我的命運線還很長，長到連我自己都看不到盡頭！」
……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大屯鎮的城門便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。
幾名斥候從城門衝進來。
「將軍！」
「我們昨日一路跟隨那三名蠻子，找到了呼延部那些潰兵的藏身之處，他們就在三套谷的河溝子附近紮營！」
幾名斥候一進城，便看到了正在城門口處的李牧，立刻翻身下馬稟報導。
「哦，他們現在還有多少人馬？」李牧聞言立刻問道。
「屬下擔心被發現，所以只是粗略掃了幾眼，應該在五千人左右。」斥候伍長開口道。
五千人……
五千名殘兵敗將，一千名騎兵就可以殺的他們丟盔棄甲、落花流水！
「大柱！」李牧深吸一口氣，將大柱喚到近前道：「你帶領先鋒營的弟兄候命，帶上足夠的糧草和水，等今天呼延部把薩滿和一千匹戰馬的定金送來之後，你們便跟著斥候出城殺到他們的臨時營地，一定要將這群呼延部的蠻子殺的片甲不留。」
大柱點了點頭：「是！」
緊接著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，撓了撓頭道：「將軍，你不是說要跟呼延部做買賣，讓他們出三十萬兩銀子的貨，把呼延單于的屍體帶回去嗎？」
「倘若咱們真追上去殺他們的殘部，這餘下的一半錢肯定就沒影了啊……」
李牧聞言擺了擺手：「不給就不給吧，我原本也沒想著能用呼延單于的屍體換利益，一千匹戰馬已經不少了。」
「呼延部的這五千潰兵現在沒什麼戰鬥力，可等他們一旦回到部落修養一段時間，再騎上馬來騷擾南境……到時候的危害可就不是十五萬兩銀子能解決的。」
十五萬兩，換呼延部五千士卒的腦袋……
這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。
就在兩人交談之時，城頭上突然有人喊道。
「將軍，城外有一支蠻人的隊伍正在向咱們靠近！」
李牧微微頷首：「看清了旗號嗎？」
「看清了，是呼延部的殘兵！」城頭上計程車卒眯著眼睛向遠處看了看，「隊伍最前面有一頂黑色的小轎子，由四匹馬拉著，排場還不小呢！」
李牧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黑色小轎子……
這種風格，明顯不是普通蠻人的做派。
想來，應該就是那位傳說中的蠻人薩滿了。
他轉過身來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：「有意思，他們還真把人帶來了。」
「傳令下去，」李牧大步向城頭上走去，「沒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。」
「是！」
號角聲在大屯鎮上空響起。
李牧的目光越過平坦的原野，望向遠方。
清晨的薄霧中，有一支騎兵隊正在向大屯鎮緩緩靠近。
那是一支疲憊至極的隊伍。
呼延部的殘兵們衣衫襤褸，許多人甚至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，只是騎在馬上，低著頭，士氣無比低落。
就在幾日之前，他們也曾來到大屯鎮。
可那個時候，他們意氣風發，是來此地征戰、征服的！
但今日，他們卻是來送馬的。
對於蠻族而言，戰馬除了是坐騎，也是夥伴。
如今他們卻要親手將夥伴送到敵人手中，這種心痛實在難以忍受。
此番呼延部大軍為攻打大屯鎮，出動了一萬兩千多人，但大部分都是步卒，騎兵只有一千六百多人。
上一次在大屯鎮外慘敗時，便有三五百匹馬或死或傷，或落在了李牧手中當了戰利品。
而今日，他們要將剩下的一千匹，也盡數拱手相讓！
換做是誰，此時也高興不起來。
這支狼狽的隊伍最前方，有一頂格外醒目的黑色小轎子。
那轎子很小，就像是一尊大點的木箱，看起來只夠容納一個人，由四匹白色的駿馬馱著在晨光中緩緩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