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短暫的沉默。
然後,那個年長的百夫長慢慢站了起來。
「沒錯。」他說,「沒有屍體我們必死無疑……有屍體,也許還有一條活路。」
「那就派人回去找。」刀疤千夫長也站了起來,「挑幾個精壯的、跑得快的,趁著天黑摸過去。」
圖爾點了點頭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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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誰去?」
沒有人說話。
誰都知道這是個九死一生的任務。
大屯鎮現在是長寧軍的控制區,齊人一定會打掃戰場、清理屍骸。
要想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把大首領的屍體偷出來……
談何容易?
圖爾等了片刻,見無人應聲便咬了咬牙道:「去的人,事成之後拿一百兩金子,萬一……回不來了,賞金便提升到三百兩送到他家裡人手上。」
重賞之下必有勇夫。
兩個年輕的蠻子兵立刻站了出來。
「我去。」
「我也去。」
圖爾看了他們一眼,又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匕首,遞給其中一人:「拿著,倘若遇到齊人……能躲就躲,不要硬拼!」
兩個蠻子兵點了點頭,翻身上馬,趁著夜色向南馳去。
圖爾帶著剩下的潰兵,找了一處隱蔽的山谷暫時藏身。
……
一天。
兩天。
第三天夜裡,那兩個蠻子兵終於回來了。
但他們的樣子卻極慘。
一個人騎在馬上,另一個人趴在馬背上,渾身是血、昏迷不醒。
「怎麼回事?」圖爾衝過去,一把抓住騎馬那個蠻兵的衣領。
蠻子兵臉色慘白,眼睛裡滿是驚懼。
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大首領的屍體……拿不回來了……」
圖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「到底怎麼回事?你說清楚!」
蠻子兵翻身下馬,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。
他深吸了幾口氣,才勉強穩住情緒,斷斷續續地將這兩天的經歷說了出來。
「那天晚上,我們趁著夜色摸到了大屯鎮附近,藏在一片矮樹林裡偷偷觀察白天的戰場……」
「當時戰場已經被打掃過了。」
「那些齊人將戰場打掃的非常徹底……他們將我部勇士的屍體被集中起來,分成了兩堆!」
「一堆是普通士兵的,正被澆上火油焚燒……另一堆是百夫長以上的將領們的,他們都被抬上了牛車,屍體上還撒了一些草木灰。」
「而首領的屍體……」
那蠻子兵停頓了一下,繼續顫聲道:「首領的屍體被單獨放在一輛車上!齊人用白布裹了,旁邊有鐵衛營的人守著,帶隊的那個將領就是……就是那天沖在最前面的那個……騎著黑馬、用鐵槊的那個……」
曹大柱…
圖爾在心裡默默地念出這個名字。
呼延部在進攻大屯鎮之前,也曾對李牧身邊的將領們有所了解,自然知曉他身邊幾員虎將的名諱。
「我們等了很久想找機會下手。」蠻子兵繼續說,「但那根本不可能,戰場被齊人圍了起來,周圍還有騎兵在不斷巡邏……」
圖爾鬆開了他的衣領,踉蹌著後退了兩步。
「所以……大首領的屍體現在在哪裡?」
「已經被運回大屯鎮內了。」蠻子兵低聲道,「看樣子……他們是準備把屍體帶回洪州府內,當做戰績,來給齊國的百姓們展示,以此來宣揚長寧軍的軍威!」
圖爾閉上了眼睛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回山谷深處。
周圍的潰兵們都看著他,沒有人敢說話。
圖爾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,緩緩蹲了下來,雙手抱住了腦袋。
有人跟了過來,沉默了許久才開口。
「現在怎麼辦?」
怎麼辦?
圖爾也不知道。
屍體沒有偷回來,他們回到王廷就是死路一條。
可是不回去……又能去哪裡呢?
草原是大單于的草原。
逃到哪裡都會被找到,被找到就是死。
「要麼……我們乾脆不回去了?」旁人壓低聲音,試探著說,「往北跑,跑到北海那邊去,大單于的手伸不到那麼遠……」
「跑到北海?」圖爾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血絲,「你的家人、你的部族……都不要了?」
那人沉默了。
他的家人還在呼延部的領地上。
他要是跑了,大單于會把他的妻兒老小全部處死,一個不留。
草原上的規矩向來如此。
「依我看,我們只剩下一條路了。」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圖爾轉過頭循聲看去。
只見開口說話的,正是之前那名年老的百夫長。
他叫阿魯耙,今年五十多歲,雖然職位不高,但卻是此次出征的所有將士中年紀最大、經驗最豐富的老卒。
「什麼路?」圖爾問。
「向李牧求和!」阿魯耙深吸一口氣,十分認真的說道:「我們帶了一萬精兵南下,呼延部的家底差不多掏空了一半……倘若我們取不回首領的屍體,大單于會將怒火全部宣洩在我們身上,呼延部就徹底完了。」
眾人眉頭緊皺。
他說的,都是眾所周知的廢話,似乎並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。
「既然首領的屍體偷不回來,」阿魯耙環顧四周,一字一頓道,「那我們可以買回來!」
空氣突然安靜了。
圖爾怔怔地看著他,像是在消化這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想法。
「你是說……我們去找李牧,跟他做交易?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覺得自己腦袋都在嗡嗡作響。
「是。」阿魯耙的聲音很平靜,「李牧是人!是人就有想要的東西,我們給他想要的東西,他把大首領的屍體還給我們……這不是很好嗎?」
「可他憑什麼跟我們做交易?」圖爾還是不敢相信,「他剛剛打贏了仗,他完全可以扣著大首領的屍體拿去炫耀,為什麼要還給我們?」
「因為留著那具屍體對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。」阿魯耙說,「炫耀?他已經不需要用屍體來炫耀了,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,這樣的戰績還需要靠一具發臭的屍體來證明嗎?」
圖爾猶豫片刻,問道:「那你知道他想要什麼東西?」
阿魯耙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無非就是兩樣東西!」
「第一,錢!長寧軍打仗要花錢,糧草、軍餉、撫恤,哪一樣不要錢?我們給他錢,他就能招募到更多的兵卒。」
「第二,情報!他肯定想知道草原上的動向,想知道大單于下一步要打哪裡,作戰計劃是什麼!我們給他情報,他就能提前做好準備!」
圖爾愣住了。
他身旁的一名千夫長也愣住了。
他們看著阿魯耙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「給長寧軍錢,讓他們繼續招募士兵……透露大單于的情報,這幾乎等同於背叛了!」圖爾眉心狂跳,指著阿魯耙的胸口道:「這和叛族有什麼區別?」
「區別就在於,我們這麼做……只要不泄密,就可以讓呼延部繼續延續下去!否則大單于動怒,整個呼延部都將滅亡。」阿魯耙抬起頭,看向對方道:「至於長寧軍繼續招募新兵增強力量,大單于的情報遭到泄露,就算會造成後果也是以後的事了……」
「三年?五年?」
「到時候形勢如何都尚未可知,我們至少還有三五年的喘息時機,即便到時候面對什麼處境,我們都不至於毫無反抗之力!」
圖爾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他的第六感告訴他,這件事十分危險。
但來自靈魂深處的求生本能,卻一點點的戰勝了這種第六感。
沉默許久。
圖爾終於咬了咬牙,壓低聲音,用只有周圍兩三人能夠聽到的聲調道:「和齊人交易,是十惡不赦的大罪!」
「這件事只有我們能知道!」
「誰敢泄露,死路一條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