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呼延單于把隨軍的幾名工匠叫到了帳中。
隨軍工匠頭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漢人,姓韓,祖上三代都是鐵匠。
十幾年前他被擄到草原上,憑著打鐵的手藝活了下來,如今專門負責替呼延部打造和修繕兵器甲冑。
「單于。」韓鐵匠跪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:「您有什麼吩咐?」
呼延單于把一幅圖紙扔在他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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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要一套板甲,全甲的!從頭到腳,除了關節的地方一點縫隙都不能有。」
韓鐵匠小心翼翼地展開圖紙,看了一眼,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單于,這套甲……恐怕得有七八十斤重!」
「九十斤也可以,一百斤也可以。」呼延單于的聲音不容置疑,「我要用最好的鐵、最厚的板,任何箭矢都射不穿,你手下有多少工匠?」
「回單于,隨軍的工匠有四十多人。」
「全部調過來,日夜不停地煉鐵、鑄造,什麼時候造好什麼時候休息!」呼延單于頓了頓,補充道,「鐵不夠就從軍中淘汰的兵器里拆,總之,我要這套甲,越快越好!」
韓鐵匠張了張嘴,似乎想要勸說什麼,但最終還是磕了個頭:「是!」
……
接下來的幾天內,呼延單于的中軍大帳後面變得十分熱鬧。
工匠們圍著煉鐵爐,忙的一刻都不敢停。
鐵錘敲擊的聲音連綿不絕。
四十多個工匠輪流上陣。
韓鐵匠親自監工。
第四天清晨,板甲終於完工了。
呼延單于的中軍大帳外,一套甲冑被架在木架上,晨曦照在甲面上泛出青黑色的冷光。
甲是一整塊鋼板熱鍛而成,最厚的地方有將近一指厚,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。
頭盔是封閉式的,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一條狹長的縫隙。
肩甲、臂甲、手甲、裙甲、腿甲、足甲,一層疊著一層,每一處關節都設計了精密的套環結構,既能保證活動自如,又沒有任何縫隙可供箭矢鑽入。
韓鐵匠站在旁邊,揉了揉疲憊的臉:「單于,這套甲……屬下粗略稱了一下,連內襯的皮甲和鎖子甲在內,少說也有一百二十斤,無論是刀槍劍戟還是弓弩,絕對沒什麼能夠刺破的!」
呼延單于伸手拍了拍胸甲,發出沉厚的金屬共鳴聲,他的嘴角慢慢咧開一道興奮的弧度,「好。」
他脫掉外袍,在幾個侍從的幫助下開始穿戴這套甲冑。
先是內襯的厚皮甲……
再是貼身的鎖子甲……
然後是四肢的甲片,最後是胸甲和背甲。
侍從們用銅扣和皮帶將每一片甲冑固定到位,扣緊最後一根皮帶的時候,呼延單于整個人像是被鑄進了一座鋼鐵堡壘之中。
他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關節處傳來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,但並不影響活動。
他走了幾步,地面被一百二十斤的重量壓出了深深的腳印。
緊接著,他彎腰握了握腳踝,又轉了轉手腕,滿意地點了點頭,然後在頭盔里悶悶地笑了幾聲。
「弓弩手。」他喊了一聲:「瞄準我,射上一箭!」
帳外的親衛立刻叫來了隨軍的弓弩手。
弓弩手站在二十步外,對準身穿板甲的呼延單于,表情有些猶豫。
「放!」呼延單于喝道。
弓弩手咬了咬牙,拉弓便射。
箭矢帶著尖銳破風聲而去,正中胸甲!
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,箭頭在甲面上擦出一溜火星,然後無力地彈飛出去。
呼延單于低頭看了看,胸甲上就連痕跡都未留下!
「再來!」
第二箭,第三箭,第四箭!
沒有一支箭能夠穿透這套板甲,甚至連讓呼延單于後退一步都做不到。
「哈哈哈哈!」呼延單于仰天大笑,笑聲異常放肆。
帳中的將領們紛紛圍過來,摸著那套板甲紛紛稱讚。
「單于穿上這套甲,簡直無懈可擊!」
「別說箭矢了,我看就算是床子弩也未必能射穿!」
「那李牧就算有三頭六臂,也休想傷單于分毫……」
呼延單于重新戴上頭盔,翻身上了那匹高大的黑色駿馬。
馬被一百二十斤的鐵甲壓得打了個趔趄,但很快穩住了腳步。
他一抖韁繩,駿馬長嘶一聲,朝著大屯鎮的方向奔去:「隨我再去會一會那些齊人,我倒要瞧瞧,他們的箭有多鋒利!」
身後,呼延部的大軍很快列陣出發,浩浩蕩蕩地再次壓向大屯鎮。
……
大屯鎮城頭上,值守的長寧軍士卒遠遠看到蠻族大軍壓境,立刻敲響了城頭上的示警銅鑼。
「蠻人來了!」
「快!」
「準備應敵!」
伴隨著刺耳的鑼聲,城內的守軍迅速就位。
李牧登上城頭的時候,蠻族大軍已經在城外一箭之地列好了陣勢。
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陣前那個渾身鐵甲、騎在黑馬上的身影。
全套板甲的呼延單于實在是太顯眼了。
陽光照在那套甲冑上,反射出刺目的金屬光澤,整個人如同一座活動的鐵塔矗立在軍陣最前方。
「那是……呼延部的單于?」大柱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難以置信地開口,「他穿的那是什麼玩意兒?」
「板甲。」李牧也挑了挑眉毛,目光鎖定在那個鐵甲身影上,「全覆式板甲!」
大柱忍不住罵了一句:「這他娘的得多重?他穿成這樣還能騎馬?」
李牧摸了摸下巴。
他覺得有些奇怪。
蠻人雖然也穿甲冑,但他們為了騎術輕便,通常都只穿皮甲或者輕甲,很少有人會穿這麼厚重的板甲。
這個呼延部的單于,怎麼突然穿了一套這種玩意兒?
莫非對方知道了自己有狙擊槍?
可自己一次都沒用過啊!
哪怕是在長寧軍內部,也沒有人知曉它的作用和威力。
李牧擰著眉頭,百思不得其解。
就在此時,城外的呼延單于已經策馬而出,獨自一人來到城門正前方大約五十步的距離。
他勒住馬望向城頭,頭盔縫隙里露出的那雙眼睛中,帶著不加掩飾的挑釁。
「李牧!」悶雷般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,「聽說你會呼風喚雨?來,讓本單于看看,你今天還能不能再變出一場大霧來!」
城頭上,一名中年弓手神色變得冷厲起來。
前兩日呼延部驅逐齊國百姓當肉盾,雖然大部分都活了下來,但依然有些沒能逃進城中,死在了城門外。
這名弓手的朋友,就是其中之一!
此時,他看著城外那個身影,沒等下令便猛地拉弓搭箭,一箭射了出去!
「狗蠻子,去死!」
箭矢劃破長空,精準地撞在呼延單于的胸甲上。
叮!
清脆的金鐵交鳴聲清晰可聞,箭矢在甲面上拖出一道火星,然後無力地彈落在地。
呼延單于低頭看了一眼胸甲上的白痕,緩緩抬起頭,頭盔縫隙里透出的目光中,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:「就這?」
見狀,大柱低吼道:「弓弩手!齊射!」
城頭上頓時箭如雨下。
二三十支箭矢同時射向呼延單于,密密麻麻。
很快,叮叮噹噹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箭矢一支接一支的被彈開,落在地上,在呼延單于周圍鋪了薄薄一層。
沒有一支箭能夠穿透那套鐵甲。
甚至就連留下深痕都做不到!
呼延單于放聲大笑。
那笑聲從頭盔的縫隙里擠出來,帶著金屬的共鳴,沉悶而猖狂!
「李牧!你的箭對我沒用!」他策馬在城前來回奔走了兩個來回,馬蹄踏起的塵土混著箭矢的碎片在地上畫出一道弧形,「你不是很能打嗎?你不是會呼風喚雨嗎?怎麼?我今天一個人在這裡,你就拿我沒辦法了嗎?」
他抬起手臂,鐵甲覆蓋的手指指向城頭。
「出城!與本單于一戰!」
「懦夫,出城!」
「出城!」
身後的蠻族大軍齊聲吶喊,聲浪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向城頭。
李牧一言不發地看著城下那個鐵甲身影。
他越發的覺得對方可能知道了些什麼。
否則,絕不可能突然穿上這樣一套盔甲來城下挑釁!
但……
呼延單于知道的並不多!
「有意思,穿了一套板甲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嗎?」李牧嘴角扯起一抹獰笑,他看著城門下耀武揚威的呼延單于,立刻讓人將盛放巴雷特的木箱抬了上來,而後迅速組裝、裝填子彈。
「齊人!」
「滾出城來!」
「哈哈哈,告訴你們,你們的女人、孩子被我們擄走之後,在我們的部落中可是受盡了折磨,他們就像是牛羊牲畜一樣,可以被隨意打罵處置!」
呼延單于拔出彎刀指上城頭,放肆大笑嘲諷著。
帶著極端羞辱的話語傳到城頭上每個人的耳中。
有不少年輕士卒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,眼神變得憤怒。
這正是呼延單于想要的結果。
「憤怒嗎?感到恥辱嗎?這正是弱者應該遭受的苦難,你們想要替她們復仇的話,就開啟城門出來殺了我……哦,我忘了,你們的將軍是個膽小鬼,只敢守著城池,根本不敢出來和我們真刀真槍的交鋒。」呼延單于的嘲諷越來越激烈:
「我的部落中還有許多當初擄走的齊人女眷,你們放心,我會讓人把她們都送到這裡來,當著你們的面凌辱!」
啪!
幾名年輕士卒終於忍不住了,大踏步跑到投石車前,開始裝填石彈、拉動絞盤。
見狀,呼延單于冷哼一聲,轉身調轉馬頭便向自己的軍陣處跑去。
不多時,他便已經抵達了投石車的射程之外。
三百丈!
正是三百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