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,蠻族軍陣。
霧氣散去的那一刻,呼延單于漸漸看清了一切。
他派出去的那支先鋒部隊,此刻正亂糟糟地退了回來。
士卒們陣型鬆散、士氣低迷,大部分的臉上都掛著驚恐不安的神情。
「單于。」一名千夫長騎馬跑回來,語氣變得磕磕巴巴,「霧太大了,那些齊人百姓跑得太快,追上去的時候他們已經關了城門,我們折了十幾個勇士……」
呼延單于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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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端坐在那匹高大的黑色駿馬上,雙手環抱在胸前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但他的內心早已翻江倒海!
如果說前幾天的大雨,是齊人的斥候提前觀察到天氣變化的徵兆,讓李牧提前做了準備,那還能解釋。
但剛才的霧是憑空從地面升起,沒有一絲風,沒有一點前兆,就像是有人伸手按下了某個開關,天地之間的規則就跟著變了!
這不可能是天氣的巧合。
一次是巧合,兩次是什麼?
他想起了一個詞。
蠻人們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個名字:永生天。
在草原人的信仰里,只有永生天才有這樣的力量。
凡人再勇武、再強大,也不過是長生天腳下的螻蟻,絕不可能觸碰天地的力量。
可李牧觸碰了。
不僅如此,他還駕馭了這種力量!
呼延單于的手指微微收緊,韁繩在掌心裡攥得咯吱作響。
大部分蠻人士卒因為祭司們做法事而建立起來的自信,在今天看到這場大霧後,再次變得有些崩潰!
「單于?」那名千夫長小心翼翼地開口,他在呼延單于身邊跟了十幾年,知道對方此時的沉默比暴怒更危險,「要不要再派一隊人……」
「收兵。」呼延單于長呼了一口氣,聲音十分低沉。
「什麼?」千夫長試探性的問道。
「我說收兵!」呼延單于猛地提高了聲音,眼神凶厲的盯了過來,「沒聽清楚嗎?」
「是!是!」千夫長不敢再多說一個字,立刻轉身去傳令。
鳴金聲在大屯鎮外的曠野上響起,原本耀武揚威、氣勢洶洶的蠻族軍隊垂頭喪氣的向後撤去。
……
呼延部的大軍,在距離大屯鎮五里外的一處緩坡上紮下了營寨。
這裡地勢略高,視野開闊。
中軍大帳很快搭了起來。
呼延單于坐在主位上,帳中除了他之外,還有七八個千夫長、萬夫長,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將領。
帳中沉默了片刻。
一個年紀稍長、留著花白鬍鬚的萬夫長先開了口,聲音壓得很低:「單于,今早的事……您怎麼看?」
呼延單于手指輕輕敲擊桌案,沒有回答。
花白鬍鬚的萬夫長繼續道:「我跟著老單于和您在草原上征戰三十多年,打過的大小仗不下百場,什麼陣仗沒見過?可這個齊人不對勁……他不像人,那場大雨和今天的大霧,都太不正常了!」
「有什麼不對勁的?」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年輕千夫長似乎有些不甘心,厲聲反駁道,「草原上的霧氣本來就大,早上起霧是常有的事,只不過剛好趕上了而已。」
花白鬍鬚的萬夫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「你見過起霧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,連風都沒有,就那麼憑空冒出來的嗎?」
年輕千夫長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萬夫長繼續道:「還有那場大雨!」
「那場雨只下在了咱們的營地上,出了營地的範圍,地面全都是乾的。」
「就算這場雨和霧不對勁,但我們還有祭司們!」年輕千夫長咬牙道。
「祭司們雖然做了法,但我們都很清楚,那只不過是騙騙下面計程車兵罷了……祭司們倘若真的擁有對抗鬼神的力量,我們蠻族征服天下,何須還要借用戰馬和彎刀、弓箭呢?」萬夫長反問道。
帳中一片死寂。
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響,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,明暗不定。
「你們的意思是……」呼延單于終於開口道:「你們都認為李牧懂得妖法?」
「其實我們的探子在南境打探訊息時,早就有傳聞,說這個李牧是妖魔化身。」花白鬍鬚的老將沉吟片刻點了點頭:「我覺得……這可能是真的!」
中軍大帳內一片譁然!
「夠了!」呼延單于重重一拍桌案,帳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,緩緩開口:「就算他會呼風喚雨又怎樣?今早那場霧他只能用來救人,卻沒有用來殺人!前幾日那場雨,他也只是用來阻礙我大軍的步伐,沒有直接對我們造成殺傷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更加沉穩有力。
「這說明什麼?說明李牧雖然有某種力量,但這種力量並不強!否則他根本不需要守城,直接降下一道天雷把我們都劈死就行了!他沒那麼做,不是因為他仁慈,而是因為他做不到!」
這番話一出,帳中的氣氛明顯鬆弛了幾分。
是啊……如果李牧真的能隨意駕馭天地之力,那還打什麼仗?
直接一抬手,就可以讓大屯鎮外的蠻族大軍全軍覆沒!
花白鬍鬚的萬夫長點了點頭:「單于說得有理!但這種力量畢竟是個變數,我們不得不防!」
「所以才要紮營。」呼延單于輕聲道:「看來此戰想要速戰速決是不可能了,李牧此人不簡單,必須要摸清他的底牌才行,否則……我們只會一次次的面臨失敗!」
「明日開始派出騎兵小隊,去騷擾周邊的村鎮!」
「大屯鎮他守得住,那些小村鎮可不一定!他要是不出來救,我們就一個一個拔掉!」
「要是他出來救呢?」年輕千夫長問。
「出來救更好。」呼延單于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,「他困守堅城,我們拿他沒辦法!可他要是敢出來野戰就是找死,我們有一萬人,他城中才多少?」
帳中的將領們紛紛點頭,氣氛徹底鬆弛下來。
呼延單于深吸一口氣。
剛才那番話除了說服這些人之外,同時也是在說服自己。
他在告訴自己,李牧不是不可戰勝的。
他在告訴自己,那種力量一定有極限。
他在告訴自己,呼延部的大軍絕不會像拓跋部一樣在大屯鎮折戟沉沙!
天快黑的時候,營地里安靜了下來。
呼延單于獨自坐在帳中,面前攤著一張大屯鎮周邊的輿圖。
帳簾忽然被掀開了。
他猛地抬頭。
帳簾外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。
那身影拄著一根骨杖,杖頭上掛著數十枚銅鈴和獸骨,隨著她極其緩慢的邁步發出細碎的動靜。
叮鈴!
叮鈴!
「薩滿?」呼延單于站起身,眉頭緊皺片刻後,突然笑了起來:「你說我會死在一枚來自三百丈外的箭上。」
「看來你錯了。」
「我還活的好好的,李牧殺不了我,齊人殺不了我!」
「你會死。」薩滿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「你的未來沒有變化,我能看到你的結局,但看不到時間,可能是今天,可能是明天,也可能是更久的以後……」
「只要你選擇繼續留在這裡,你一定會死。」
呼延單于的手指微微一頓,眉心間的陰鬱變得越發濃郁起來。
「你已經見過那種力量了。」薩滿說,「大雨,大霧,都不是凡人能駕馭的東西,那個齊人……比你想像中還要危險的多。」
帳中沉默了很久。
火盆里的炭火明暗不定。
帳外巡邏隊的腳步聲傳來,伴隨著馬匹的嘶鳴。
呼延單于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:「你的意思是讓我撤兵?像拓跋部一樣灰溜溜的逃回去,告訴大單于……他麾下的兩大部落都敗在了齊人一座軍鎮面前?」
「我想讓你活著。」薩滿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,「呼延灼,那枚來自三百丈外的箭,我已經看到它了,它射穿了你的頭顱,血肉橫飛!」
呼延單于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憤怒。
他是呼延部的單于,是呼延部幾萬蠻族子民的將領,他率領鐵騎而來為的是征服、是勝利!
「薩滿大人。」呼延單于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老薩滿,「我對你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,從現在開始,無令不許再進我的中軍大帳,也不許你再胡言亂語動搖軍心,否則休怪我以軍法論處!」
老薩滿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嘆了口氣。
「萬餘鐵騎長途跋涉,糧草輜重無數,大單于的王命壓在我身上。」呼延單于一字一頓,「你讓我因為一個卜算的結果就退兵?就算我答應,帳外的將領們也不會答應!」
老薩滿沉默片刻,緩緩轉身朝帳外走去。
走到帳簾處時,她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「呼延灼,永生天的啟示從來不會改變,要死的人,註定會死。」她的聲音很,「我該說的話已經說了,剩下的路永生天自會安排。」
帳簾落下,薩滿的身影漸漸遠去。
呼延單于獨自站在帳中,盯著對方的背影許久,突然冷笑起來:「我會死?」
「我倒要看看……齊人要怎麼用箭殺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