蠻兵們也聽到了。
那個負責喊話的蠻兵皺了皺眉。
他雖然懂得一些齊國的語言,但學習的都是齊國的官話,對於某些村落的方言土語依然不太透徹,方才城頭上那些長寧軍士卒喊的話,他聽起來就像是在「嘰里咕嚕」,完全都聽不懂!
但他本能的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。
於是,他立刻拉住身邊的一名齊人百姓,厲聲喝問道:「城頭上的人在喊什麼?」
「我……我也聽不懂……」那百姓愣了一下,立刻否認道。
「你敢蒙我?」蠻兵神色一凜,拔刀就要向對方脖頸上砍過去:「老子讓你不說實話……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天地間忽然安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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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安靜不是聲音消失了,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發生了變化!
空氣的流動變了,溫度的分布變了,甚至連光線的折射角度都似乎在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撥動了。
然後,霧落了下來。
不是從遠處慢慢瀰漫過來的,而是憑空出現的。
從城頭向下俯瞰,一片大霧翻滾著、奔涌著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散。
霧氣濃得伸手不見五指,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就吞沒了城下那片老弱婦孺所在的區域,吞沒了他們身後的蠻兵佇列,甚至一路向更遠處蔓延!
「怎麼回事?!」
「霧!哪來的霧?!」
蠻兵佇列中頓時炸開了鍋。
馬匹嘶鳴著揚起前蹄,騎兵們慌亂地勒著韁繩,試圖控制住受驚的馬匹。
大霧中,前一秒還能看清前面人的後腦勺,下一秒連自己面前的人影都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呼延單于遠遠看到這一幕,猛地坐直了身體。
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夜晚,自己營地內的那場大雨!
大雨!
大霧!
都是憑空出現的!
難道這李牧真的有呼風喚雨的能力?
他……真是一名神仙嗎?
刀疤千夫長拔出彎刀,在霧氣中胡亂揮舞著,大聲吼道:「穩住!都穩住!別亂動!」
但混亂已經蔓延開了。
城頭上再次傳來大喊聲。
「鄉親們,向城門跑!」
「快跑!」
那些齊人百姓們立刻站起身來,四散奔逃。
蠻兵們只能聽到霧氣中傳來的腳步和喘息聲,卻不知道該朝什麼地方攔截。
就在這時,城頭方向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那是城門開啟的聲音。
大屯鎮的城門在霧氣中緩緩敞開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張開了嘴巴。
城門洞內透出微弱的光,朦朦朧朧地穿過霧氣,形成一個模糊的、然而確實存在的游標。
「城門開了!」
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,緊接著,霧氣中爆發出鋪天蓋地的哭喊聲和腳步聲。
那些老弱婦孺們像是被點燃了最後一根神經,拼盡全力朝著那個模糊的游標沖了過去。
一個瘸腿的老漢跌倒了,身邊兩個年輕人二話不說一人架起一隻胳膊拖著他繼續跑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踉蹌了幾步,身後的一個陌生人接過了她懷裡的孩子,拽著她的手一起往前跑。
沒有人組織,沒有人指揮。
這一刻,求生的本能像野火一樣在每一個人心中燃起,把他們擰成了一股洪流。
城門口,後衛營的兵卒正在維持秩序,聲嘶力竭地喊著:「快!快!不要堵在門口!進來之後往兩邊走!」
「攔住他們!攔住那些齊人!」蠻兵佇列中終於有頭領回過神來,怒吼著下達命令,「往城門方向沖!不能讓他們跑進去!」
但霧氣太大了。
蠻兵彎刀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,騎兵們拼命催動馬匹,可馬在濃霧中根本不敢快跑,只能緩步向前。
有幾個蠻兵下了馬,拔出彎刀衝進霧氣中,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撲過去。
霧氣中傳來一聲慘叫。
然後是第二聲。
有人在霧氣里倒下了。
但更多的腳步聲並沒有因此停下,反而跑得更快了,像一群逆水而行的魚,拼命朝著那扇敞開的城門游去。
城門口,越來越多的百姓涌了進來。
百姓們絡繹不絕地湧進城門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劫後餘生的表情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進了城就癱倒在地上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。
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終於跑進了城門,她懷裡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,她自己也渾身發抖,但緊緊抱著孩子的手卻沒有鬆開半寸。
「活下來了……」她顫聲開口。
然而她的話沒說完,城外忽然響起一聲悽厲的慘叫,然後是蠻兵的怒吼聲:「追上來了!這邊還有幾個!」
霧氣中,腳步聲還在繼續,但已經稀疏了很多。
大部分人都跑進了城門,可總有一些人落在了後面。
霧氣隱約勾勒出幾個模糊的身影,正在被人從後面追上。
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,像是拼盡了最後的力氣在喊:「別管我們了!關城門!快關城門啊!」
緊接著,彎刀入肉的聲音悶悶地傳來,那聲音戛然而止。
李牧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。
大柱猛地舉起長矛,吼道:「我去接應……」
「不許去。」李牧的聲音不大,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:「弓箭手,朝蠻人追擊的方向三輪齊射,不需要瞄太准,只要把他們逼退就行。」
「是!」箭手的聲音從角樓方向傳來。
弓弦震動的嗡鳴聲隨即響起,一片箭矢從城頭射出,劃破霧氣,落在城門外大約六七十步的區域。
霧氣中傳來了蠻兵的慘叫聲,伴隨著怒罵和高喊。
「將軍,蠻子的大部隊壓上來了!」角樓上的弓箭手喊道:「擋不住了!」
李牧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再睜開時,他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沉穩,他朝大柱點了點頭。
大部分的人已經進了城,而蠻人的大部隊追了上來……
李牧不能為了再營救剩下的,將整個大屯鎮都陷於危險之中。
「關城門!」
城門沉重的木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兩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合攏,最後「砰」的一聲巨響,鐵栓重新落下。
有蠻人騎兵追到了城門處,卻看到了已經被關閉的城門,只能像是發泄似的用刀在城門上胡亂砍了一通!
城頭上一片死寂,所有人都望著城外那片仍在翻湧的霧氣,沒有人說話。
城門口,湧進來的百姓們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有人捂著嘴無聲地哭泣,有人抱著失散的親人嚎啕大哭……
大柱清點了一下人數。
六百五十二人。
這是從蠻兵刀下逃出來的。
剩下的一百多,則永遠留在了城外的那片大霧內。
「將軍!」城頭上,那名年輕的弓手突然跪倒在李牧面前,聲音顫抖:「您救了我阿姐,大恩大德,我永生難忘!從今往後,我欠您一條命!」
「起來吧。」李牧平靜的抬了抬手,看向周遭。
迎接他的是一雙雙帶著敬畏、崇拜和狂熱的眼神。
李牧很清楚,自己展現了這份「神力」之後,在長寧軍中的權威便達到了頂端!
從今往後,長寧軍兵卒對自己的忠誠,便不再單純的因為賞銀和俸祿,而是會上升到一種類似精神圖騰、宗教似的崇拜!
這是一種極度極端且癲狂的統治力。
甚至比皇權和王權都要穩固上千倍萬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