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,「你下去能做什麼?多送一條命罷了,你以為你出去,蠻人就會放過你姐姐?」
年輕弓手咬著嘴唇,淚水混著灰塵在臉上衝出兩道痕跡,卻死死不肯站起來。
大柱走過去一把將他拽起,沉聲道:「陳二,你在邊境這麼多年,難道還不了解蠻子們的秉性?倘若將軍開啟城門,蠻子們大舉而入,別說城外的百姓,就連整個大屯鎮都沒幾個人能活!」
年輕弓手臉上淚水橫流。
他當然知道大柱說的是真的。
蠻人最是殘忍。
他們絕不會遵守承諾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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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眼看著自己的親人朋友在眼前將要遭受屠戮,又有幾人能夠保持平靜?
城下,幾個蠻兵衝進百姓佇列中,像驅趕牲畜一樣揮著彎刀。
「齊人!」方才那個喊話的蠻兵又在隊伍前列遊走,「我勸你們好好考慮考慮,這裡面有很多人,都是城上那些兵卒的親人朋友吧?你們真忍心看著他們死在眼前嗎?」
「看著他們被砍掉腦袋,你們真的無動於衷嗎?」
他手中的彎刀指向人群中的一名中年男子。
那男子渾身一僵,下意識想要後退,卻被身後的蠻兵用刀背狠狠砸在膝彎上,整個人撲通跪倒。
他的嘴唇劇烈顫抖著,彷佛做出了什麼決定一般,而後猛地抬起頭朝著城牆的方向嘶聲喊道:「城上的弟兄們!蠻子沒有信義,不要相信他們的話!將來你們要是有朝一日殺退蠻子,別忘了替我們這些人立個墳就夠了!」
「閉嘴!」身邊的蠻兵一巴掌扇在他臉上,嘴角頓時淌出血來。
城頭上,李牧面色依舊沒有波瀾,但大柱注意到他按在箭垛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幾分。
顯然他的內心並不像表面那般平靜。
「將軍……」大柱低聲道。
「我說過,不會開城投降。」李牧的聲音依舊平穩,「但我沒說過不管這些百姓的死活。」
大柱怔了一下。
李牧轉過身,目光掃過城頭上那一張張滿是塵土和血污的臉。
大屯鎮的守軍有一多半是長寧軍的老兵,還有一少半是本地軍鎮的囚徒軍。
他們的眼睛裡有憤怒,有悲傷,有絕望,但更多的是一種充滿期待的渴望。
在長寧軍的眼中,李牧就是無所不能的神。
即便面對再難的困境,也能扭轉干坤!
「既然你們把我當成神……那,我自然不會讓你們失望。」李牧深吸一口氣,在心中默念了一句,轉身再次朝城下望去。
晨霧還沒完全散盡。
尤其在遠處靠近草原的方向。
李牧的目光在那片霧氣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忽然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。
他伸手入懷,五色尊令旗那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城外蠻族的軍陣後方。
呼延單于端坐在他那匹高大的黑色駿馬上,雙手環抱在胸前,眯著眼睛望向遠處的城頭和城下那片亂成一團的百姓。
他身邊簇擁著七八個將領,有的騎著馬,有的站在地上,臉上都帶著看戲一般的悠閒神情。
「單于!」一個臉上有道刀疤的千夫長咧嘴笑道,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,「城上那些齊兵要是敢放箭,先射死的是他們自己的爹娘親人!要是不敢放箭,咱們的人就貼著這些齊國百姓往前推,推到城下搭起梯子,眨眼的功夫就能翻上去!」
另一個頭領撓了撓頭,似乎在絞盡腦汁地回想某個聽過的詞彙,而後道,「這就叫……不戰而屈人之兵!」
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笑聲。
呼延單于也笑了,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哭喊的百姓,落在遠處的大屯鎮城牆上。
「李牧。」他慢慢念出這個名字,「昨日他殺了我呼延部近兩千勇士,這個仇必須要報,今天他若開城便是死路一條,若是不肯開城,也要將他屠戮同族之事傳出去,讓他身敗名裂。」
「齊人最看重名聲,更何況我聽說他的軍中還有不少人是昔日的囚徒軍,那些城外百姓有許多都是囚徒軍的親友,李牧若是不管他們的死活,長寧軍一定會軍心動搖!」
他仰起頭,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,像是在享受某種美妙的氣味。
「所以你們看,無論他選哪一條路都是絕路!不開城,他要殺自己的百姓!開城,他必然死路一條。」呼延單于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城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仁慈的憐憫,「本單于其實挺想看他會怎麼選的……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」
「單于英明!」幾個頭領齊聲恭維道。
呼延單于沒有再說話,只是微微抬起下巴,靜靜等待著。
城頭和城下之間那段短短的距離,在這一刻彷佛變成了一座無形的刑場。
而他要做的只是等。
……
城頭上,李牧已經收回了目光。
他轉過身,面對著城頭上的眾多長寧兵卒,一字一頓道:
「我會設法營救他們,讓他們大部分人都活下來!」
城頭上微微一靜。
大柱愣了一下,隨即瞪大了眼睛,「牧哥兒,你有辦法?」
李牧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從懷中緩緩抽出那面五色尊令旗。
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落在旗面上,五種顏色的絲線交織出某種古老而神秘的紋路,像是某種被歲月封存的符咒被重新喚醒。
旗面微微顫動,不是被風吹的,而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流動。
城頭上計程車卒們並不認得這面旗,但他們本能地感覺到,某種超乎尋常的力量正在被喚醒。
李牧身邊親衛是少數知道這面旗底細的人之一。
阻擋呼延部的那天晚上,他們十人跟隨李牧前往了呼延部的駐地,親自看到了令旗揮動,大雨傾盆的畫面!
「將軍,要展示神力了?」一名親衛眼神中閃爍著激動和興奮。
李牧凝神定氣,迅速下達了一連串命令。
「大柱,你去挑二十個嗓門大的弟兄,要會說本地土話的,越快越好!」
「賈川去把城門準備好,等我的令旗一揮,城門立刻開啟,不許有絲毫猶豫!」
「另外再派後衛營去城門口組織人手接應,進來的百姓立刻引導到安全區域,不許擁堵在城門口堵塞通道。」
一連串命令乾脆利落。
城頭上的氣氛驟然從死寂轉為一種緊張的忙碌。
士卒們跑動起來,甲葉碰撞的聲音、弓弦拉緊的聲音、城門的鐵栓被抽出的聲音混成一片。
大柱很快帶了二十個嗓門大的弟兄回到城頭。
這些人都是洪州府邊境的原住民,方言說得十分地道,站在城頭上深吸一口氣,肺活量足夠把聲音送到兩三百步外。
李牧站在箭垛後面,他的手指在那面五色尊令旗上輕輕摩挲著,感受某種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脈動。
城下,那騎馬的蠻兵又開始喊了。
「一刻鐘時間馬上就要到了!齊人,你們想好了沒有?是開城,還是看著這些人死?」
他的話沒說完。
因為城頭上忽然響起了喊聲。
不是官話,是洪州府邊境本地的土話,帶著濃重的鄉音和煙火氣,被二十個大嗓門計程車卒齊聲喊出,聲浪像潮水一樣湧向城外的曠野。
「鄉親們聽著……!」
「等起霧!」
「等起霧了,立刻往城門跑!」
「跑!」
「往城門跑!」
簡簡單單的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喊,清清楚楚地落進城外那些百姓的耳朵里。
城下的百姓們先是一愣,哭聲和哀求聲像是被掐住了一樣戛然而止。
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城頭。
有些人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天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霧氣正在消散……哪裡還有什麼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