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天色微亮。
大屯鎮城頭的火把在晨風中搖曳，守夜計程車卒們揉著通紅的眼睛，等待著換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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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氣還未散盡，遠處草原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沉寂之中。
李牧站在城樓最高處，手扶著箭垛，目光越過城牆投向遠方。
大柱拄著長矛站在他身後，昨日受的傷勢對他並沒有太大影響，經過簡單的治療和一夜休息後，他再次變得生龍活虎起來。
「將軍，蠻子那邊怎麼還沒動靜？」大柱嘀咕道，「該不會是昨夜撤了吧？」
「不會。」李牧的聲音很輕，「呼延部一心想要壓拓跋部一頭，如今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一走了之！今天，他們肯定會繼續攻城！」
話音剛落，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人影。
「來了。」
大柱見狀精神猛然一振，立刻高聲喊道：「蠻子們又來了，敲響銅鑼，讓弟兄們都做好開戰的準備！」
大屯鎮的城頭上氣氛立刻變得緊繃起來。
李牧眯著眼睛向著遠處看了片刻，臉色突然變了變。
「牧哥兒，怎麼了？」大柱見他神色有些異樣，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「你再仔細瞧瞧，那些人是蠻人麼？」李牧深吸一口氣，指向遠方的人群道。
大柱面帶一絲疑惑，再次抬眼凝視遠方。
很快，他的肩膀顫抖起來，顫聲道：「那……那些人，是齊人？」
城頭上，不少兵卒聽到這句話後，臉色都是齊齊一變。
晨霧漸漸散去，遠處的景象越來越清晰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，她們被蠻族的騎兵驅趕著，跌跌撞撞地朝城牆方向湧來。
有些人懷裡抱著石塊，有些人手裡攥著木棍，但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向前走著，臉上的表情木然而恐懼。
而在他們的後面，則是一群手持彎刀的蠻人士兵。
蠻兵們用刀逼著他們的後背，口中還在不停辱罵催促著，但凡有人腳步慢一些，都會遭到拳打腳踢。
「這些畜生！」大柱狠狠一拳砸在箭垛上，「他們讓齊國的百姓擋在前面，就這種手段，也配叫什麼尚武的民族？」
城頭上計程車卒們紛紛變了臉色。
一個年輕的弓箭手忍不住罵道：「這算什麼本事？拿老弱婦孺當肉盾，蠻子根本不配稱之為人！」
人群中傳出隱隱約約的哭聲和哀嚎，被晨風送到城頭。
「將軍，怎麼辦？」大柱的聲音沙啞，「他們若是真跑到城下，咱們還真能向他們放箭嗎？」
李牧依舊沒有回答。
他的視線落在那群百姓的臉上，看到的是一個老婦人緊緊摟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，孩子的小臉埋在老婦人的懷裡，身體在劇烈地顫抖。
旁邊，是一個斷了臂的中年男人，用僅剩的一隻手護著身後的年輕女子，那女子的臉上還有未乾的血跡。
這些人是從洪州府邊境的村落中被擄走的。
有一些，甚至還是軍鎮內的囚徒軍！
城頭上的空氣幾乎凝固了。
幾個士卒紅了眼眶，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。
他們都是鎮守本地的囚徒軍，有些人的親戚朋友就在那些被擄走的百姓當中。
「呼延部……想用這些齊人百姓來當擋箭牌，想要用這種手段拿下大屯鎮，未免太小看我李牧了。」李牧深吸一口氣。
身為一名將領，他自然知道面對這種情況，最佳的選擇應該是什麼。
只要一輪齊射，就可以讓蠻人的計劃落空。
但問題在於……
在這些人裡面，還有很多是囚徒軍的家眷，如今城頭上的這些士卒……讓他們親手殺死自己的親人朋友，就算他們現在能下得去手，日後心中也會產生強烈的芥蒂。
統軍之法，從來都不是簡單粗暴那麼簡單的。
眼看這支特殊的軍隊距離大屯鎮越來越近，城頭上的兵卒們都紛紛看向李牧，等待著他的命令。
就在此時，他們突然停了下來。
「將軍，蠻子派人來了！」
李牧抬眼望去，只見一騎蠻兵從佇列中馳出，到了距離城牆兩百步的地方勒住馬，卻沒有再往前，顯然對城頭的箭矢頗為忌憚。
那蠻兵扯著嗓子喊道：「城裡的齊人聽著！我家單于說了，城外的這些百姓都是你們親眷！識相的就開啟城門投降！否則的話……」
他抽出彎刀朝身後一揮。
蠻族佇列中，一個蠻兵抓住一個年輕婦人的頭髮，將她拖到隊伍最前面。
婦人拼命掙扎，發出悽厲的哭喊。
「否則這些人，一個一個，殺在你們面前！」
話音剛落，那蠻兵手起刀落，婦人慘叫著倒地，鮮血浸透了腳下的泥土。
城頭上一片死寂。
「畜生！」大柱的眼睛瞬間紅了，猛地奪過身邊弓箭手的弓，張弓搭箭便是一箭射了出去。
箭矢帶著刺耳破風聲而去。
但那蠻兵距離城頭足有兩百步的距離，箭矢飛到近前時，早已失去了勁力，被他輕而易舉的一刀從空中砍落了下來。
「齊人的箭，綿軟無力！」那蠻兵大笑一聲，而後彷佛耀武揚威一般沖著城頭舞動著彎刀：「我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考慮，時間一過，你們就看著這些人死光吧！」
說完，他調轉馬頭馳回陣中。
城下，老弱婦孺們的哭聲更大了。
有人癱倒在地，有人試圖逃跑，卻被蠻兵的彎刀逼了回來。
幾個老人跪在地上朝著城牆的方向磕頭，口中喊著什麼，被風吹得斷斷續續。
城頭上計程車卒們死死握著兵器，指節發白。
「將軍，我們怎麼做？」大柱問道。
「開城投降絕不可能。」李牧活動了一下手臂，沖著下方的蠻族戰陣喊道：「我不會為了這幾百人，置整個大屯鎮兩三千弟兄的生死於不顧。」
「不用一刻鐘，你現在就回去告訴你們的頭領，想開這座城，就用你們的命來填吧。」
城外的百姓中爆發出一陣絕望的哭喊。
幾個婦人癱倒在地，抱著身旁的孩子嚎啕大哭。
一個中年男子猛地站起來，朝著城牆的方向哀求道：「我求求你們發發善心，我們想活著！」
「我們都是齊人！你們眼睜睜看著我們死？」
「開城啊！求求你們開城啊！」
哭聲、哀求聲混成一片，被晨風裹著砸向城頭。
城頭上計程車卒們面色鐵青，有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。
一個年輕的弓箭手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，朝著李牧喊道：「將軍，城下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是我姐姐！我求求您，讓我下去救她，哪怕把我換上去都行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