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跪下。」他又重複了一遍,臉上帶著肆意的暢快,「拓跋部當初讓我跪,我就跪了!現在我讓你跪,你也給我跪下來。」
拓跋烈雙手撐地,緩緩站起身來。
他的嘴唇乾裂出血,臉上有好幾道被枯枝劃出的血痕,右手血肉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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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的雙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乞求,甚至沒有憤怒。
只有一種草原人特有的、刻進骨頭裡的驕傲。
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宛若掠食者般的高傲。
「你做夢。」
拓跋烈的聲音很輕,他撕下身上一塊布條纏住還在淌血的右手,而後,又伏下身子從左腿的護腿皮套中拔出一把短刀。
這把刀很小,只有巴掌長短。
看起來並不像是廝殺的兵器,反而像是切割熟肉用的餐具。
林樹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他的右眼眯了起來,瞳孔微微收縮,握著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,骨節泛出青白色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……你做夢。」
拓跋烈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淒涼,但卻依然有種威嚴感。
他手握短刀,擺出進攻的姿態,正面迎上林樹槐的目光。
「我是拓跋烈,是草原上的左賢王,拓跋部的單于!」拓跋烈的聲音依然很輕,依然帶著一種蔑視,「我跪父母,跪長生天,你一個無名小卒,也配讓我跪?」
林樹槐的身子在發抖。
不是恐懼,不是疲憊,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之後即將爆發的、滾燙的憤怒。
「我不配?」
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我不配……好啊,我不配。」
他猛地舉起大刀,刀鋒在枯枝閃爍著冰冷的白光。
「那我就一刀一刀地砍,砍到你跪下為止!」
大刀呼嘯著劈下。
拓跋烈沒有退。
他沒有閃避,沒有格擋,甚至沒有眨眼。
在那柄大刀劈落的一瞬,他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。
一步,他小腿上的傷口再次崩裂噴血。
但同時也就跨過了生與死的距離。
他矮身鑽入林樹槐的刀鋒之下。
那是大刀最無力觸及的死角。
林樹槐瞳孔驟縮,想要變招,但大刀已經劈空,帶著慣性的餘威砍進枯草叢中,濺起一片碎土與枯枝。
拓跋烈已經貼到了他面前。
那把巴掌大的短刀,像一頭蟄伏已久的蛇,從下方無聲地咬了上來。
刀尖直捅林樹槐的咽喉。
他閃身側移,險之又險的避開了要害,刀尖擦著他肩頭而過,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火星!
拓跋烈這一刀角度十分刁鑽。
但只可惜他體力已經透支太多,倘若能夠再快一些,林樹槐此時已經死在他的刀下。
啪!
林樹槐所用的虎頭大刀威力驚人,沉重異常,但缺點便是收勢緩慢,此時近身搏殺一刀砍下去根本來不及收刀反擊。
他眼疾手快,直接反手抓住了拓跋烈的手腕,用自己的腦袋重重砸向對方面門。
嘭!
一聲悶響。
拓跋烈悶哼一聲,鼻孔竄血,整個人仰面向著後倒去。
雙方拉開了幾步距離。
林樹槐順勢舉起大刀,迎面便沖著拓跋烈脖頸橫掃砍下。
眼看拓跋烈即將殞命於自己手中,林樹槐突然察覺到一絲危險的味道,這是來自常年遊走在生死間的第六感。
一瞬間,他只覺得毛骨悚然,瞬間棄刀,身子向旁邊滾去!
篤篤篤!
幾乎在同一時刻,三支羽箭從遠處飛來,精準無誤的釘在林樹槐剛才站著的地面上,尾端還在不斷發顫。
倘若他剛才不躲的話,現在早已被射穿!
「單于!」
一陣馬蹄聲伴隨著急切的呼喊從羽箭射來的方向傳來。
拓跋烈和林樹槐同時抬頭看了過去。
只見幾十名蠻人打扮的騎兵從樹林外沖了過來,他們身上雖然同樣有血污,但狀態可比拓跋烈剛才一路帶來的那些殘兵強的多。
「發乞力!」
瞧見那帶頭的騎兵後,原本已經絕望的拓跋烈眼神中再次爆發出光芒,高聲嘶吼著:「殺了這齊人!」
來者正是之前透過黑鴉谷前去探路的發乞力和他麾下的騎兵。
他們的樣子看上去也遭到了李牧的追殺堵截,五百人如今只剩下幾十個,但對於如今的拓跋烈而言,這幾十人無疑是救命稻草!
發乞力驅馬而來。
他身旁的騎兵不斷射出羽箭,將想要再次撲上來的林樹槐逼退,而後一把將拓跋烈拉上馬背。
「殺了他!」
拓跋烈指著林樹槐,怒吼下令道。
「單于!李牧還在派人追殺我們,我們沒有時間可以耽擱。」發乞力並未聽從他的號令,而是立刻調轉馬頭,向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。
「拓跋烈!」林樹槐見他要逃,咬牙便撿起刀追了上來。
但下一刻,便有十幾支羽箭飛射而來。
林樹槐滿眼不甘,他帶來的大部分都是步卒,如今還在和那些殘兵們纏鬥,根本分不出人手來追殺。
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,仰天長嘯!
片刻後,河溝附近的戰鬥已經結束。
這場戰鬥根本沒有任何懸念。
蠻族殘兵們再次死傷四百多人後,剩下的一千多全都棄械投降了,等到林樹槐回來的時候,他們都已經齊刷刷的跪在河溝旁,手腳被綁著當起了俘虜。
「大人,拓跋烈……」一名百夫長走了過來,小心翼翼的問道。
「跑了。」林樹槐咬牙道。
「……」百夫長聞言沉默片刻,指了指河溝邊的那些蠻族俘虜,道:「那這些人如何處理?」
林樹槐看了一眼那些蠻子,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毒。
「全給我挖坑埋了!」
……
殘陽如血。
等到林樹槐拖著那柄卷了刃的大刀,回到黑鴉谷見到李牧時,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。
血漬、泥漿、枯草的碎屑混在一起,結成一層暗褐色的硬殼。
他穿過正在包紮傷口計程車卒,穿過堆滿繳獲兵器的輜重車,一路走到臨時搭建的軍帳前。
帳簾掀開。
李牧正坐在一張簡易的木案後面,手邊攤著一張羊皮地圖,姜虎和小武他們圍在旁邊,個個面帶喜色。
林樹槐走到帳中,那柄大刀被他隨手擱在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。
然後,他單膝跪了下去,聲音嘶啞:「將軍!末將無能,讓拓跋烈……跑了。」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「起來說話。」李牧挑了挑眉,靠在椅背上,「怎麼跑的?」
林樹槐沒有起來。
他跪著一五一十地把河溝邊的事說了一遍。
「是末將大意了。」他最後說道,拳頭攥得骨節發白,「我該直接砍了他的腦袋,不該跟他廢話。」
李牧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林樹槐面前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起來。」
「拓跋烈固然是逃了一條命,但這一次整個拓跋部卻是元氣大傷,一個連自己的族人帶不出來的單于,回到草原上誰會再聽他的?」
「他翻不起什麼風浪了。」
帳中的幾人紛紛點頭。
有人低聲附和:「拓跋烈這一敗,就算活著回去也不過是條喪家之犬。」
林樹槐沉默著,肩膀微微松下來一些,但眉頭依然擰著。
李牧看出了他心裡愧疚不安,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有些心結,不是幾句話就能解開的。
「那些俘虜呢?」李牧話鋒一轉,「拓跋烈跑的時候,應該丟下了不少人吧?」
帳中再次安靜下來。
林樹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「全讓我挖坑埋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但這兩個字落在寂靜的軍帳里,卻比任何咆哮都響亮。
李牧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了。
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林樹槐,目光中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,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。
「全部?」
「全部。」林樹槐迎上了他的目光,聲音里沒有心虛,也沒有理直氣壯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,「一千多人,我讓將士們在河溝邊挖了坑,全埋了。」
帳中的氣氛陡然變得凝滯。
李牧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長到林樹槐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。
齊人講究的是「殺降不祥」,講究的是「以威服人而非以虐服人」。
而他林樹槐把一千多放下武器的俘虜,活活埋進了土裡。
「將軍。」林樹槐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,「末將知錯了,我……」
「我只是看著那些拓跋部的蠻子,突然就想到了龍門鎮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這句話。
但帳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「我想到死去的弟兄,想到……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是喃喃自語,「我就是想報復!我知道這不妥當,可我……忍不了。」
他重新單膝跪下,低著頭,像一個等待發落的人。
帳中寂靜如死。
李牧看著跪在面前的林樹槐,輕輕嘆了口氣。
聲音中有些失望。
「你犯了個大錯。」李牧搖了搖頭。
「我知道殺俘不祥,下一次我……」林樹槐語氣更加愧疚,連忙保證道。
「咱們的弟兄剛打完一場仗,累成這個樣子,你還要他們挖坑?」李牧指著林樹槐的鼻子,皺著眉頭罵道:「你他娘的難道就不會讓那些蠻子自己挖嗎?」
「知不知道什麼叫體恤下屬?」
「知不知道什麼叫廢物利用?」
「哎,還是跟我的時間太短,還得練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