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小白龍拍打著翅膀飛了進來。
李牧解下它腳踝上的紙條看了一眼,沉默許久,而後將紙條湊近燭火,看著它燃成灰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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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來人。」
帳外值守的親兵立刻掀簾而入。
「你去……」他湊在那親兵耳邊,低聲交代了幾句:「此事要注意保密,萬萬不可泄露出去。」
親衛肅然,立刻沉聲應諾,轉身離去。
小白龍湊了過來,從桌案上的餐盤中叼起一塊熟肉撕咬著。
李牧摸著下巴,輕輕摸了摸它背後光滑的羽毛,感嘆道:「有時候我真感覺還是當野獸好一些,沒有那麼複雜的情感,族群裡面的成員不聽話用暴力鎮壓,瞧上哪個異性就直接搶過來……根本不用管它們的心情如何。」
小白龍吞下一口熟肉,歪著頭看著他,似乎在疑惑他為什麼發出這樣的感慨。
……
安平城。
王大勇和柳娘的案子並不算複雜,經過一夜的整理,石頭在次日清晨便以李牧欽差的身份做出了判決。
王大勇觸犯軍規,貪墨銀兩,罪大惡極,被判處腰斬之刑。
柳娘罪責同上,於安平欺行霸市、怨聲載道,被判處斬首之刑。
至於蓮花鄉內的長寧軍分營將士,也有十幾人是王大勇的同案犯,被分別處於去手、勞役、軍杖以及降級處罰。
柳家則被抄沒所有家產,將這段時間強買強賣所得的銀錢盡數還給苦主們……餘下的則充軍公用,給予那些被剋扣軍餉的戰死將士家眷們雙倍補償。
就連黑子也受到牽連,以御下不嚴之罪降為什長,罰沒俸祿六個月。
「石頭……這處罰是不是有點重了?」在得到訊息之後,陳林和留守安平的幾名弟兄匆匆趕到了石頭的軍營內,試探性的勸說道:「這不是把黑子給一擼到底了嗎?他可是跟著咱們弟兄們出生入死,就犯了個御下不嚴的罪過,還不至於把他的功勞全給抹了,讓他去當個什長吧?」
陳林他們昨天便已經得到了石頭抓人的訊息,但他們並沒有出面,因為他們知道石頭這次回來一定是李牧指示的。
按照他們之前的猜想,黑子這次雖然逃不了干係,但看在以往的情分上……頂多也就是個罰俸加仗責的處罰。
誰也沒有想到黑子竟然直接被拿掉了千夫長的職位,直接降到了什長!
什長,在軍營之中只是個最基礎的官吏,甚至不能用「官吏」這兩個字來形容,頂多只能算個稍微有點權力的老卒。
「是啊!他情場失意,官場若是也遭了災……我怕他受不了!」
「咱們畢竟在一起這麼長時間,總得給他留點面子吧?」
幾名弟兄紛紛開口為黑子求情。
「你們還有別的事嗎?」面對他們的求情,石頭卻只是低著頭慢吞吞的寫著什麼,而後停頓了一下,繼續說道:「懲處告示我已經讓人張貼了出去,軍令一出便無法更改,你們與其堵在這裡喋喋不休,倒不如去查一查你們的下屬和身邊的人,防著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。」
「若是再有這種事發生,黑子的下場,便是你們的前車之鑑。」
這話一出,整個軍帳內都安靜了下來。
幾人都用驚愕的目光看著他。
沉默。
良久的沉默之後,有人開口了,語氣詫異中帶著些憤怒:「石頭,你跟著牧哥兒去了一趟邊境,怎麼回來就變得這麼不近人情了?」
「軍營不是講人情的地方。」石頭依然沒有抬頭:「軍規軍紀,都要排在感情前面。」
「如果你們到現在都分不清孰輕孰重,那說明你們這個千夫長當的也不夠稱職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陳林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嘆息。
「行,你石頭現在是大人物了,咱們高攀不起。」有人丟下這句話,轉身就走。
剩下幾人看看石頭,又看看那位弟兄離去的背影,猶豫片刻,也陸續退了出去。
軍帳內重歸安靜。
石頭放下筆抬起頭,目光落在帳簾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這些老兄弟心裡會落下疙瘩。
可他更知道,有些話他必須得說,有些事,他必須做。
不是因為李牧交代了什麼,而是因為……
人心齊,不是靠一味遷就換來的。
帳簾忽然又被掀開。
陳林去而復返。
他站在門口看著石頭,臉上沒了方才的憤懣,只剩下一種石頭看不太懂的情緒。
「石頭,」陳林開口道,「處罰的決定是你做的,還是將軍決定的?」
「我。」石頭毫不猶豫的說道:「回安平之前,將軍便交代過此事全都由我做主,他不會過問。」
陳林站在門口良久:「石頭,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了。」
陳林聰慧,腦袋比其他弟兄們轉的都快。
石頭此番歸來後態度強硬,不近人情,其他人都以為他是變了性子、得到了李牧重用後便忘了昔日的情分,唯有陳林察覺出了不對勁。
「長寧軍勢力越來越大,人員也越來越多,像以前那樣靠著情分吃大鍋飯的方法,已經不再適合治軍。」
陳林邁步走了進來:「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……從一開始便跟著牧哥兒的老弟兄們。」
「我們犯了錯,若是不懲處,便會影響軍風!可若是懲處的太嚴,便會壞了昔日的情分,所以……你便站出來替牧哥兒當這個壞人,重懲黑子,震懾其他人。」
「就算日後弟兄們忌恨,也只會恨在你頭上,不會怪牧哥兒。」
陳林眉心顫抖。
石頭的呼吸也變得不似方才那般穩定。
陳林的話,的確戳中了他的想法。
李牧派他回安平,雖然沒有過多的交代,但……石頭自然能夠理解他的意思。
當一個勢力變得越來越大,內部便需要這樣一個角色。
他需要監察內部的高層人員,他需要不近人情、冷麵無私,甚至招人記恨。
石頭此番對黑子的懲治雖然是自作主張,但卻也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。
他重懲黑子後,自然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滿,但這份忌恨不會落在李牧頭上,相反,李牧只要回到安平,稍微再出手對黑子和其他弟兄進行安撫,便可更大程度的收攏人心。
換句話說,石頭所做的這些事就是把惡名全攬在自己身上,把當好人、展現胸懷寬仁的一方面全都留給了李牧。
「我這個人沒太大的本身,能做的也唯有替牧哥兒分憂罷了。」石頭面無表情的說道:
「當初我擅自在清水縣殺了那個縣令,便主動要受刑,以此來警戒其他人……但我沒想到,軍中依然有人不因此事而嚴格約束自己,我只能再出一次手,讓所有人都加深加深印象。」
陳林久久駐足,不知該說什麼。
「阿林……長寧軍實力越來越大,咱們這些當弟兄們,每個人都應該在裡面找准自己的位置,你箭術出眾、虎子哥勇猛,你們就是牧哥兒的先鋒,賈大哥穩重,小武和六子經驗豐富,他們便是牧哥兒的左右手。」
石頭繼續開口道:「至於我……我沒你們那麼出彩,我只能當個手套。」
手套的作用是什麼?
是干髒活兒的時候,不會讓主人的手染上塵和血,讓他永遠乾淨、偉岸。
「牧哥兒既然需要一個酷吏來幫他整頓監察內部,那我便給他當這個酷吏,哪怕你們都因此跟我翻臉、把我罵成臭狗屎都無所謂。」
「酷吏的下場可都不怎麼好。」陳林神色有些難看,略帶一絲譏諷道。
手套……一旦太髒洗不乾淨的時候,主人往往也會丟掉它。
「我早就不在乎了。」石頭聳了聳肩膀:「只要能幫上牧哥兒的忙就夠了……哪怕日後他為了穩定軍心、展現仁厚,要殺了我來籠絡人心,我也會興高采烈的赴死。」
陳林聽完這句話,眉心止不住的狂跳起來。
「所以,阿林啊……以後你和弟兄們真的要時時刻刻警惕起來,千萬不要觸犯軍規,違背牧哥兒的將令。」石頭笑了起來,笑容十分燦爛:「否則……我真的是什麼情面都不會理,真的是會殺人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