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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5章 周通

  石頭的手懸在半空,看著黑子頭也不回地走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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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本想追上去,可邁出一步又停住了。

  追上去說什麼?

  繼續聽那傻子跟自己鬧彆扭?

  還是安慰他女人沒了還能再找?

  石頭站在原地沉默片刻,最後嘆了口氣,轉身回了大帳。

  黑子一路走出軍營,守門計程車卒見他臉色鐵青,都沒敢上前搭話。

  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叫賣聲、談笑聲、孩童的嬉鬧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黑子走在這熱鬧的人群中,卻覺得自己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裡。

  那些聲音很遠,很遠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住處的。

  推開院門,院裡靜悄悄的。

  前些日子柳娘還經常在他耳邊絮叨,說等忙完這陣子要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,種些花草,將來成親了住著也舒坦。

  黑子站在院子裡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笑得很苦。

  他推開屋門,屋裡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。

  桌上擺著半壺涼茶,還有一盤沒動過的點心。

  那是柳娘昨天親手做的,說是讓他帶著去剿匪的路上吃。

  他當時說不用,柳娘還嗔怪他不懂得照顧自己。

  現在想想,那些溫柔小意、那些體貼入微,究竟有幾分是真的?

  黑子走到桌邊,拿起那塊點心,看了許久,又放下。

  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壇酒。

  是酒坊釀造的三月春。

  黑子拍開泥封,對著壇口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酒液辛辣,嗆得他咳嗽起來。

  咳著咳著,他的眼眶就紅了。

  他坐在桌邊,一口接一口地喝著。

  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,屋裡也沒點燈,黑子就著朦朧的暮色一個人影坐在那裡,就像一尊泥塑。

  酒罈見底的時候,外面已經全黑了。

  黑子把空罈子推到一邊,又去柜子里翻。

  又翻出一壇。

  繼續喝。

  他的腦海里亂糟糟的,一會兒是柳娘的笑臉,一會兒是她方才在牢里那副猙獰的模樣。

  「他們替你去死,那是他們該當的!」

  這句話尖銳無比,一遍一遍在他腦海中迴蕩著。

  原來她一直是這麼想的。

  原來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,在她眼裡不過是「該當的」賤命。

  黑子又灌了一大口酒。

  可為什麼……

  為什麼明知道她是這樣的人,他心裡還是放不下?

  為什麼一想到她會被砍頭,他心裡就像被剜了一塊肉?

  「呸!」黑子狠狠罵了自己一句,「陳二黑,你他娘就是賤!操!」

  他繼續喝。

  喝到後來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喝的是酒還是淚。

  夜越來越深。

  外面的街道早已沒了人聲,只有偶爾傳來的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

  「天乾物燥……小心火燭……」

  聲音遠遠傳來,又漸漸遠去。

  黑子趴在桌上,半醉半醒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。

  極輕,極細,像是有鳥兒輕輕落在枝頭。

  但黑子畢竟是上過戰場的人,哪怕醉成這樣,耳邊的警覺還在。

  他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刀。

  刀不在。

  他才想起來,白天那把刀被他劈在石頭的桌案上,後來也沒拿回來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他順手抄起旁邊的長凳,聲音沙啞,眼眸中凶光畢露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片刻,然後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:

  「陳大人不必緊張,在下並無惡意。」

  門被輕輕推開。

  一個人影站在門口,揹著月光,看不清面目。

  只能看出是個中年男子,身材頎長,全身都被一件寬大的罩衣籠罩在內。

  黑子撐著桌子站起來,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。

  「你是誰?深更半夜闖到老子家裡,想幹什麼?」

  那人沒有急著進來,而是站在門口微微欠身,語氣溫和:

  「在下深夜冒昧來訪,是來替陳大人排憂解難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那人沉默了一下,而後輕聲道:

  「關於柳娘子的事。」

  黑子的瞳孔猛然收縮。

  霎那間,他的酒意醒了大半。

  他的手攥緊了長凳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你是誰的人?石頭讓你來的?」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,「回去告訴他,老子不需要他來試探!」

  那人搖了搖頭,語氣依舊平靜:

  「陳大人誤會了,在下與他並無半點關係。」

  「那你是誰?」

  那人終於邁步走進屋來。

  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黑子看清了他的臉。

  四十歲上下的年紀,面容清瘦,頜下留著三縷長須,眉眼間透著一股儒雅之氣。

  不像武人,也不像尋常商賈。

  倒像是個讀書人。

  那人似乎看出了黑子的疑惑,微微一笑:

  「在下名為周通。」

  黑子眯起眼睛。

  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個傢伙。

  「有話直說,我沒心情跟你打啞謎。」

  周通點了點頭,也不惱,依舊溫聲道:

  「陳大人快人快語,那在下就直說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黑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
  「在下有辦法救柳娘子出來,讓她活下來。」

  黑子的身子僵住了。

  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在下說,」周通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「有辦法救柳娘子一命。」

  黑子盯著他,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臉盯出兩個窟窿。

  良久,他忽然冷笑一聲:

  「你在耍我?那賤人犯的是軍法,貪的是撫恤,我早已經和她恩斷義絕,她的死活關我何事?」

  周通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憐憫。

  兩人對視。

  許久。

  「陳大人,你真的想讓柳娘子死嗎?」周通微笑問道。

  黑子的身子一震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在下常常跟人打交道,最懂得看人心。」周通輕聲道,「陳大人若是真的放下了柳娘子,便不會獨自在這裡喝悶酒。」

  「哪怕你知道她騙了你,哪怕你知道她貪了那些不該貪的銀子,可你心裡,還是希望她能活著,對不對?」

  黑子的臉色變得慘白。

  他想反駁,可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因為周通說的是真的。

  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事,被一個陌生人赤裸裸地戳穿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黑子的聲音在顫抖。

  周通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慢慢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

  「陳將軍,這世上有很多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」他的聲音幽幽的,「軍法是軍法,人心是人心!柳娘子犯了軍法該死,可你陳將軍心裡有她,不想讓她死!這有錯嗎?沒有錯。」

  「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?」

  黑子攥緊了拳頭:「可我不能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不能徇私枉法?」周通回過頭看著他,「可在下並沒有要你徇私,只要你開一句口,說一句想要救她,剩下的便全都由我來辦。」

  黑子呼吸變得急促,握著長凳的手也在微微顫抖: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
  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」周通一字一頓道:「重要的是……陳大人,你的想法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大屯鎮。

  黑夜籠罩,夜,已經深了。

  李牧坐在中軍大帳內,手指輕輕敲打著桌案。

  他沒有翻看戰報,也沒有和其他人商議軍情,只是獨自一人坐在那裡,似乎在等待著什麼。

  「一天到晚的,總是有這樣那樣的爛事……」李牧看著外面的夜色,揉著熊羆的大腦袋,仿若自語一般:「人吶……再忠厚聰明的漢子,碰到女人之後,也就變成傻逼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