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呼呼呼……」
「唏律律!」
喘息聲,奔跑聲,戰馬的嘶鳴聲……
無數道雜音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種混亂不堪的動靜。
拓跋烈騎著自己那匹棗紅色的戰馬,抬頭看了看天空,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這群損傷慘重的軍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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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。
血腥味、燒蝕味……
摻在一起,便是失敗的味道。
「那些齊人沒有追上來,停下歇歇腳吧。」
他抬起手向著鐵羊軍的殘兵們下達了原地休整的命令,很快,眾兵卒們便停了下來,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處理身上的傷口。
天空不知何時也變得陰沉了起來。
士兵們都圍在一起低頭不語,隊伍的氣勢無比低落。
拓跋烈讓人簡單統計了一下戰損,發現此番交戰,自己最精銳的鐵羊軍竟然折損了將近半數,剩下的就算僥倖活了下來,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帶了傷。
然而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……這一戰,徹底讓鐵羊軍內心產生了對長寧軍的一種畏懼。
他麾下的勇士們,不再像是以往那樣勇猛無畏,認為自己的鐵騎彎刀無人能擋!
士氣被打散了。
拓跋烈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。
雖然鐵羊軍在以往的戰爭中也曾遭遇過失敗,但大部分都是在蠻族不同部落之間的征伐,是蠻人和蠻人的對決,而齊人……這麼久一來一直都被他們視為孱弱的懦夫,他們可以接受自己敗在同族手中,卻無法接受自己敗在齊人手中。
而且是這種慘敗。
「將士們,這一次失敗是因為我指揮不力,輕視了敵人,所以才中了李牧的陷阱。」拓跋烈站起身來,語氣沉重。
他頓了頓,目光從那些垂頭喪氣計程車卒臉上一一掃過。
有人抬起頭看他,眼神里還殘存著驚懼。
更多的人低著頭,盯著腳下的枯草。
「但你們告訴我……」拓跋烈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鐵羊軍的勇士,什麼時候懼怕過失敗?」
「一次兩次的戰敗,就能夠打垮我們嗎?」
沒有人應聲。
風從草原那邊吹過來,捲起幾片枯葉,打著旋兒從人群中間穿過。
拓跋烈站起身來,走到最近的一個傷兵面前。
那傷兵胳膊上纏著浸透血的布條,臉色因失血而蒼白。
看見拓跋烈走過來,他掙扎著想站起來,卻被拓跋烈一把按住肩膀。
「你叫什麼?」拓跋烈問。
「回單于,小的……小的叫阿骨朵。」
「阿骨朵。」拓跋烈點點頭,「你怕了嗎?」
「我不怕!」阿骨朵情緒激動起來,握著拳頭道:「我只是覺得敗給齊人……很丟臉,很恥辱!」
拓跋烈看著他,忽然仰頭大笑。
笑聲在曠野上迴蕩,震得那些垂頭喪氣計程車卒們紛紛抬起頭來。
「丟臉?恥辱?」拓跋烈收住笑,彎下腰,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:「看看我身上這些傷!這一刀,是七年前在邊關城時被一名鎮南王府的都統砍的!這一箭,是去年劫掠那些北越人的時候射的!」
「還有這道疤,是我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,被一個比我高出一頭的敵人用長矛刺的。」
「我這一生敗過無數次,也敗給過許多人,有過很多次差點被殺死的經歷,但現在呢?我依然是拓跋部的單于,死在我手中的敵人早已過百,是蠻族最鋒利的一把劍。」
拓跋烈直起身,環顧四周。
「你們誰沒敗過?站出來讓我看看!」
沒有人動。
「沒有!」拓跋烈的聲音像炸雷一般,「鐵羊軍的勇士,哪個不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?哪個沒吃過敗仗?可你們今天告訴我因為敗給了齊人,就覺得丟臉?就覺得恥辱?」
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頭盔,露出滿是汗水的臉。
「那我呢?我是你們的單于,是我把你們帶進陷阱的!要論丟臉我最丟臉!要論恥辱我最恥辱!」
「可我現該怎麼做?拔刀自盡嗎?」
士卒們愣愣地看著他。
拓跋烈把頭盔往地上一摔,大步走到人群中央。
「所以你們覺得,我今天站在這兒跟你們說話,是因為我從沒敗過?是因為我天生就是戰神?」
他搖了搖頭。
「是因為我每次敗了都爬起來再打!是因為我知道真正丟臉的不是敗給誰,是敗了之後,再也不敢打了。」
風呼嘯著吹過,捲起拓跋烈的披風。
他猛地轉身,面向所有士卒。
「那些齊人幾十年來被咱們趕著跑,被咱們搶,被咱們殺!他們看見咱們的戰馬就跑,聽見咱們的號角就抖!咱們贏了他們一百次,一千次,所以他們不配做咱們的對手,咱們贏了他們無數次……但只是輸了一次,難道咱們就接受不了嗎?」
人群中開始有人低聲議論。
拓跋烈看見那些低垂的頭漸漸抬起來,看見那些黯淡的眼睛裡開始有光。
他等的就是這個。
「都給我聽好了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傳遍整個營地,「今天這一仗咱們輸了,死了多少人,我拓跋烈記著,他們是我鐵羊軍的勇士!」
「可咱們還活著的人呢?就打算這樣低著頭回去,告訴部落里的人,說咱們讓齊人打怕了,灰溜溜的逃回去?」
「不!」阿骨朵第一個吼出聲。
「不能回去!」又有人喊道。
漸漸地,喊聲越來越多,越來越響。
拓跋烈看著已經再次變得宛若狼群一般殺氣騰騰的鐵羊軍,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。
他深吸一口氣道:「傳令兵,立刻向其他幾路兵馬傳信,令他們馬上向我們的方位集結,我要集中兵力,一舉碾碎大屯鎮!」
傳令兵翻身上馬,領命而去。
旁邊的一名親衛猶豫許久,這才邁步走了過來,輕聲道:「頭領……小公主她,她沒能逃出來,落在了李牧手中。」
「如果我們集結兵力繼續攻打,恐怕他會對公主不利。」
拓跋烈聞言,眼神也變得有些複雜。
雖然他之前曾經說過拓跋蘭一旦上了戰場,死活自負,但那畢竟是最像他的一個小女兒……怎能不在意呢?
「我記得李牧的老家是洪州府安平縣的,他家中還有什麼親人嗎?」拓跋烈問道。
親衛聞言立刻抱拳道:「我馬上讓咱們的探子去查。」
「讓探子注意隱瞞身份,接觸一下李牧留在安平的、身邊比較親近的人,如果有可能的話,便綁上一兩個把蘭兒換回來。」拓跋烈深吸一口氣,語氣似乎有些遲疑。
他向來不喜歡這種私下的陰謀詭計。
但事已至此,他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。
「在探子沒有傳回訊息來之前,我們暫時按兵不動,不要刺激李牧做出什麼過激之事。」拓跋烈再次開口。
「是!」親衛深深點頭。
……
時間一晃,便是兩日之後。
這天清晨,李牧剛從床上爬起,便見賈川急匆匆的走了進來,手中還拿著一份密信。
「牧哥兒……安平來的信,是採薇妹子派人送過來的!」
李牧聞言接過信件挑了挑眉毛。
自從他們來到邊境之後,安平的事務便一直都是由陳林等幾名千夫長操持的,李採薇怎麼會送來一封密信?
他摸了摸下巴,當著賈川的面將其撕開。
但剛看了幾眼,他的神色立刻就變了。
「牧哥兒……怎麼了?」賈川見狀問道。
李牧沉默許久,開口道:「老賈……你去,去把石頭給我叫來,我有重要的事要交代給他去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