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,死寂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。
百夫長的手還舉在半空,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,怎麼也不敢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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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,那道刀疤隨著臉色青白交替,顯得格外刺目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他喉嚨里滾出幾個含糊的音節,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那兩個抓著李採薇胳膊計程車卒像是觸電了似的,猛地鬆開手,踉蹌後退,撞翻了身後的條凳。
條凳倒地,在寂靜的屋裡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李採薇活動了一下被攥疼的手臂,神色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三個人。
「怎麼不說話了?」她面無表情的開口:「自從長寧軍建立的那天開始,我便一直在,還真不知道長寧軍如今已經霸道蠻橫到了這種地步。」
「安平的天什麼時候變成你們了?」
她的聲音不疾不徐,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百夫長倒退兩步,腿一軟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姑娘饒命……小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,小的有眼無珠,請您贖罪啊!」
他趴在地上,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。
那兩個士卒也反應過來,跟著跪倒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李採薇沒看他們,邁步拾起那張被拍在桌上的名冊,就著窗外的光亮仔細端詳。
陣亡撫恤金名單上,牛二的名字旁邊倒是有一個指印,紅彤彤的一個,旁邊歪歪扭扭寫著「牛胡氏」三個字。
可那指印的紋路粗大,分明是個男人的拇指。
她把名冊疊好收進袖中。
「你叫什麼?」她低頭問那百夫長。
「小……小的叫王大勇,原是清水縣那邊的,去年投了長寧軍,蒙李將軍提攜,提了百夫長……」王大勇趴在地上,聲音發顫,「小的真不知道是您,小的要是知道,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……」
「不知道是我,就可以欺負百姓了?」李採薇打斷他,「不知道是我,陣亡將士的撫恤就可以貪了?」
王大勇渾身一顫,不敢接話。
李採薇在屋裡走了兩步,裙角上那幾個被火星燙出的黑點格外顯眼。
「你方才說,撫恤發了就是發了,領了就是領了,想補就讓牛二娘再來按個手印,這話是你說的吧?」
「小的……小的胡說的……」
「可我聽你說的挺認真。」李採薇站定,看著趴在地上的王大勇,「牛二的撫恤銀三十兩,米三石,你打算什麼時候補?」
「補!馬上補!」王大勇如蒙大赦,抬起頭來,「小的這就讓人去取銀子,親自送到牛二家去!」
李採薇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王大勇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又趕緊低下頭去。
「你在這分營多久了?」李採薇忽然問。
「去……去年十月來的,快半年了。」
「半年。」李採薇點點頭,「半年時間,貪了多少?」
王大勇額頭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卻不敢擦。
「小……小的……」
「說實話。」李採薇的語氣依然平靜,「我既然來了就會查清楚,你自己說和我讓人查,結果不一樣。」
屋裡沉默了片刻。
王大勇咬著牙,終於開口:「小的……小的經手的撫恤,一共十七筆,有的扣了十兩,有的全扣了……一共三百八十兩!」
「十七筆。」李採薇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冷笑道:「三百八十兩銀子,外加那些米糧都去哪了?」
「一部分……」王大勇剛開口卻突然停住,改口道:「全都被小的自己花了。」
李採薇盯著他許久,這才將視線挪開。
「除了撫恤,還有別的嗎?」她問。
胡三不敢隱瞞:「徵兵的安家費也扣過一些,還有糧餉,有時候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李採薇閉了閉眼。
「起來。」她說。
胡三愣了一下,不敢動。
「去把牛二家的撫恤金送過去,然後……等候發落吧。」李採薇深吸一口氣。
她是李牧的妹子,但在長寧軍中沒有職位。
她若是插手軍中事務便是越權。
如今長寧軍人數越來越多,再也不似以前那般的鬆散組織,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名正言順。
即便她是李採薇也不能破壞規矩。
王大勇又跪了下去:「小的知罪!小的願把貪的銀子全吐出來,求您向將軍求情饒小的一命!」
李採薇沒應聲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走到門檻邊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幾個人。
「你們這麼幹,就不怕以後自己在戰場上死了……家人也被這麼欺負麼?」
沒人敢答話。
王大勇見李採薇沒有回應自己,眉頭深深擰起,眼神中不斷有凶厲之色閃爍,右手按在刀柄上似乎在躍躍欲試。
「看在你們也曾為長寧軍效力許久的份上……把所有貪沒的銀子全都補上,這件事到此為止。」李採薇冷冷丟下一句話,邁步跨出門檻。
聞言,王大勇眼神中的凶厲糾結即刻消散,變得驚喜萬分:「多謝!多謝姑娘開恩!」
李採薇冷哼一聲,快步穿過院子,走向大門。
身後傳來王大勇的聲音:「姑娘,那牛二的撫恤……小的馬上派人送去!」
李採薇沒回頭。
出了大門,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她的步伐越來越快。
馬車還停在十幾丈外,陳芸站在車旁,遠遠地朝這邊張望。
看見李採薇出來,她快步迎上來。
「採薇,怎麼樣?」
「先走,回大龍山,快!」李採薇神情嚴肅,把手伸進袖子,摸了摸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名冊。
陳芸看見她的神色,沒再多問,立刻扶著她上了馬車。
車簾放下,馬車緩緩駛動。
直到離蓮花鄉分營遠去,陳芸才再次開口問道:「採薇,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李採薇掀開帘子看向分營的方向,見沒有人追上來,這才鬆了口氣道:「事情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……馬上給哥哥寫信,告訴他,讓他親自或者指定人回來處理!」
聞言,陳芸的瞳孔慢慢放大。
一個百夫長的貪沒之事,值得驚動李牧嗎?
難道……
她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念頭。
「這件事……和更上面的人有關?」陳芸問道。
李採薇沉默半晌:「我只希望我猜錯了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