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後,大屯鎮外。
塵土飛揚,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平原。
阿骨術騎在馬上,身後跟著上百名蠻人騎士,再往後,便是一片烏壓壓的馬群,毛色駁雜,鬃毛飛揚,如同一片流動的雲影從天邊壓過來。
大屯鎮的寨門早已大開,李牧帶著賈川等人立在門口,遠遠望著這支隊伍。
「還真送來了。」賈川嘀咕一聲,下意識地攥了攥腰間的刀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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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牧沒吭聲,只是眯著眼打量那些戰馬。
這些蠻馬膘肥體壯,四肢粗短有力,脖頸拱起如弓,一看就是上好的戰馬。
實打實的草原種。
「吁!」
阿骨術一勒韁繩,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李牧面前,抱拳笑道:
「李將軍,左賢王答應了你的要求,三千匹戰馬送到,全是三歲口的上等好貨!」
李牧點點頭,目光越過他落在那些戰馬上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:
「左賢王果然痛快。」
阿骨術嘿嘿一笑,走近兩步,壓低了聲音:
「李將軍,有句話……我得提前跟您說清楚。」
「哦?」李牧挑眉。
阿骨術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戰馬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:
「這些馬生長在草原上,天性桀驁,只臣服於勇士……它們可不是那麼好馴服的。」
李牧摸了摸下巴。
阿骨術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,「這些戰馬,尋常的騎手上去,十個有八個得被摔下來!我們草原上的漢子馴馬,那也是要花大功夫的!」
他頓了頓,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牧:
「李將軍若是覺得吃力,不妨開口,我這些弟兄都是馴馬的好手,留下來幫您一把,等您的騎手能穩穩噹噹騎上去了,我們再走。」
說著,他身後的蠻人騎士們紛紛笑了起來,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。
李牧看了他們一眼,神色不變:
「不必。」
阿骨術一愣。
「諸位一路辛苦,先進營喝碗茶歇歇腳。」李牧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,「馬的事,我自會處置。」
阿骨術心中冷笑。
不知好歹……
那就等著看笑話吧!
他面上卻不動聲色,笑著抱拳:「既然如此,那就隨李將軍了。」
……
很快,戰馬被趕進早已備好的臨時馬場。
這是一片用粗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,足有數千丈見方,草料和水槽都備得齊全。
三千匹馬擠在一起,有些不安地打著響鼻、刨著蹄子。
李牧站在柵欄外,身後聚著百餘名長寧軍的騎手。
這些都是老兵,騎術精湛。
「將軍,讓弟兄們試試?」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兵躍躍欲試。
李牧點點頭:「去吧,小心些。」
柵欄門開啟,十幾個騎手魚貫而入,各自選中目標慢慢靠近。
馬場外,阿骨術站在不遠處的一處土坡上,身後跟著他那三十來個蠻人隨從。
「頭顱,你說他們多久能摔下來?」
「我賭一炷香,第一個就得摔。」
「一炷香?你也太高看他們了,依我看,半柱香就得趴下三個!」
蠻人們嘻嘻哈哈,等著看好戲。
馬場內,一個年輕士卒率先靠近一匹棗紅馬。
那馬身形矯健、鬃毛濃密,正低頭吃草。
騎手放輕腳步慢慢伸出手,想先摸摸馬的脖頸,安撫一下。
但他的手指剛觸到鬃毛,下一刻,那棗紅馬猛地揚起頭,一雙馬眼瞪得溜圓,前蹄高高揚起,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嘶!
「咴!」
騎手下意識往後一躲,那馬已經沖了過來,低頭就撞!
騎手側身閃過反手去抓韁繩,卻被馬脖子一甩,整個人踉蹌幾步險些摔倒。
旁邊另一個騎手見狀趕忙過來幫忙,剛靠近,那棗紅馬後蹄一撂正中他的小腿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,單膝跪地。
「畜生!」
絡腮鬍子的老兵罵了一聲,大步上前,想憑著一身力氣強行按住那馬。
可他剛抓住韁繩,那馬便發了狂似的原地蹦跳起來,前蹄後蹄輪番亂踢,硬是把他甩出三四步遠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馬場內亂成一團。
十幾個人圍著三四匹馬,卻根本近不了身。
有的馬尥蹶子,有的馬低頭衝撞,還有的乾脆撒開蹄子繞著馬場狂奔,任憑怎麼吆喝都不停下。
而那些沒有被選中的馬,此刻也開始躁動起來,擠成一團,不安地打著響鼻,有幾次甚至險些衝撞柵欄。
土坡上,蠻人們哄然大笑。
「就這?」
「哈哈,摔得真漂亮!那個坐地上的,屁股開花了吧?」
「頭領,看來咱們得在這兒住幾天了,不然這三千匹馬怕是得餓死!」
阿骨術也笑了。
他很清楚,李牧是個十分驕傲的人,而這便是他給李牧乃至長寧軍的第一個下馬威。
他要透過此事讓李牧知道,雖然左賢王答應了要求,但雙方之間卻要以左賢王、以蠻族為尊,沒有蠻族的幫助,李牧就算得到了這些戰馬也無法使用!
土坡下,李牧依舊站在柵欄邊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賈川站在他身旁,感慨道:「牧哥兒,這馬也太烈了,要不……我親自去試試?」
「不急。」李牧打斷他。
馬場內,那個絡腮鬍子的老兵從地上爬起來,拍拍屁股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他是長寧軍里有名的騎手,甚至有很多騎兵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。
可今天連一匹馬都治不住?
「再來!」他咬著牙,又要往前沖。
「等等。」
李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老兵回頭,就見李牧已經推開柵欄門,走了進來。
「將軍?」
「都出去。」
李牧擺了擺手。
騎手們面面相覷,但還是依言退了出去。
馬場內只剩下李牧,還有那幾百匹躁動不安的戰馬。
阿骨術在土坡上看著,眉頭微微一皺。
他要幹什麼?
不會是想親自馴馬吧?
他目光緊緊盯著馬場內。
只見李牧走到馬場中央,抬起手,放在嘴邊,打了個呼哨。
哨聲尖銳,劃破長空。
馬群的躁動停了一瞬,無數雙馬眼看向他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很快,那些馬又低下頭去,該刨蹄子的刨蹄子,該打響鼻的打響鼻,根本不當回事。
阿骨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。
裝腔作勢……
中原人最喜歡這種強調。
可下一刻,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李牧轉身,朝著營門方向再次打了個呼哨。
這一次,哨聲更長,更響。
片刻後,營門處傳來一聲低沉的長嘶!
那嘶鳴聲與尋常馬嘶截然不同,低沉渾厚,如同悶雷滾過地面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壓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阿骨術心頭猛地一跳。
他下意識地循聲望去,只見營門內,一道雪白的身影緩緩走出。
那是一匹馬。
通體雪白,尾巴漆黑,沒有一絲雜毛,在陽光下白得耀眼。
它的體型比尋常戰馬大出整整一圈,脖頸修長,四肢矯健,鬃毛如瀑布般垂落,隨風飄動。
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。
那雙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眼睛中,沒有屬於尋常馬匹的溫和和跳脫,有的只是一種雍容、一種類似帝王般的威嚴!
萬里雲!
李牧的坐騎!
它不緊不慢地走進馬場,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,蹄聲如鼓點般敲在人心頭。
走到李牧身邊,它停下腳步,輕輕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李牧抬手摸了摸它的脖子,然後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萬里雲抬起頭,看向那三千匹戰馬。
馬場內,瞬間安靜了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那些方才還在躁動不安的戰馬,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咒,一動不動。
有的馬腿開始打顫。
還有的馬乾脆趴了下去,渾身顫抖,如同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。
萬里雲張開嘴,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。
「吼!」
不是嘶鳴,是吼。
那聲音從它胸腔深處發出,沉悶如雷卻又尖銳如刀,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聲浪,席捲整個馬場。
那些距離它較近的十幾匹戰馬竟然渾身戰慄,屎尿迸出,當場暈厥!
那些離的稍遠些的……也是齊齊低頭,不敢直視!
沒有一個例外。
土坡上,阿骨術手裡的茶碗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身後的蠻人隨從們,一個個張大了嘴,半天合不攏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」
「那是……什麼馬?」
「龍馬?那是龍馬!」
有年長的蠻人喃喃自語,聲音都在發抖:「我聽族裡老人說過,草原上最烈的馬也不是沒有克星……傳說有一種馬是龍種,天生帶著龍威,以虎豹為食……我一直以為是傳說……」
阿骨術的臉色青白交加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馬場內,李牧翻身騎上萬里雲,輕輕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萬里雲打了個響鼻,神態倨傲,如同巡視領地的君王,從那三千匹瑟瑟發抖的戰馬面前緩緩走過。
沒有一匹馬敢抬頭。
李牧騎著馬走到柵欄邊,抬頭看向土坡上的阿骨術,嘴角微微上揚:
「阿骨術兄弟方才說什麼來著?」
阿骨術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李牧笑了笑,聲音不輕不重,剛好能傳進他耳朵里:
「這馬難訓嗎?我不覺得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