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寂靜了片刻。
阿骨術臉上的激動尚未褪去,李牧已經端起茶碗,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。
「不過……」
他抬眼,目光從茶碗邊緣斜斜掠過來,落在阿骨術臉上。
「招攬我,總得拿出點誠意來。」
阿骨術一怔,隨即點頭:「這是自然!李將軍有什麼條件儘管開口,只要我能做主的,現在就能答應您!我做不了主的,也會一字不差地帶回去稟報左賢王!」
「好。」李牧放下茶碗,「那我問你,你們蠻人最值錢的是什麼?」
阿骨術想也沒想:「戰馬。」
「對了。」李牧笑了笑,「我長寧軍什麼都好,就是缺馬!你們左賢王既然想讓我幫他打鎮南王府,總得給我配上足夠的戰馬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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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骨術沉吟片刻:「李將軍想要多少?」
「三千匹。」
「三千?!」聽到這個數字,阿骨術倒吸一口涼氣。
蠻人雖然依靠放牧為生,但一個部落的騎兵也不過一千多個,三千匹戰馬幾乎是兩個大部落的全部家當!
「怎麼?這就嫌多了?」李牧挑眉,「我長寧軍如今有一萬兩千人,三千匹戰馬,便可造就出三千鐵騎!你們讓我攻打南境七城,直取京都,就這點本錢都不肯出?」
阿骨術咬了咬牙:「此事……我確實做不了主,需要回去稟報左賢王。」
「既然你說此事做不了主……那麼有一件事,你現在肯定能做主。」
李牧站起身走到帳門口,掀開帘子朝外指了指。
阿骨術順著看過去,只見遠處一片空地上,或坐或躺著上百名蠻人傷兵,一個個缺胳膊斷腿,有的還在低聲呻吟。
「這段時日以來,我俘虜了你們三百六十二人!重傷的一百多個,我都讓人簡單包紮過了,命暫時保住了,但以後能不能再上戰場……你們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阿骨術臉色微沉。
那些傷兵他方才進營時遠遠瞥見過,只是沒細看。
此刻仔細望去,才發現幾乎個個都帶著殘疾。
斷腿的、缺胳膊的、被長矛捅穿肚子的、臉上開了瓢的……
「我李牧做事,講究一個禮尚往來。」李牧放下帘子,轉身走回案後坐下,「你們左賢王既然誠心招攬,我也該表示表示!這些傷兵,你走的時候可以帶走,算是我合作的誠意。」
阿骨術眼睛一亮。
「當真?」
「自然當真。」李牧擺手,「留著他們也是浪費糧食,還得派人伺候,不如還給你們!不過……」
他頓了頓,似笑非笑地看著阿骨術:「我方才說了,重傷的有一百多個,輕傷的我可沒打算放!那些還能走路、還能拿刀的,我得留著,等你們的戰馬到了再談交換的事。」
阿骨術聞言,非但不惱,反而鬆了口氣。
李牧這麼做,反而讓他徹底相信了對方合作的誠意。
重傷的放回去是示好,輕傷的留著是籌碼,既不顯得太過殷勤,又給自己留了後路。
「李將軍放心,您的話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帶到!」
阿骨術抱拳行禮,轉身欲走。
「等等。」
李牧叫住他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
「回去告訴你們左賢王,那五千匹戰馬,我要半個月之內送到!若是晚了……我這人雖然講誠信,但耐心不太好。」
阿骨術重重點頭,掀簾而出。
待他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,賈川才皺著眉頭湊上來:
「將軍,您真要投靠蠻子?」
李牧瞥了他一眼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:「連蕭瑜當初主動向我示好,我都沒有同意……這些茹毛飲血的蠻子算個屁?也配讓我當他們的走狗?」
賈川頓時釋然。
「自從這些囚徒軍被編入咱們手下後,咱們雖然兵力增長了不少,但騎兵的數量卻沒有變化……還是只有一千四左右。」李牧摸了摸鼻尖,輕輕開口:「倘若能夠從蠻人手中弄到三千匹戰馬,咱們就真的算是登堂入室,有了爭鋒天下的資格!」
這個時代,騎兵和步卒的戰鬥力完全是兩個維度。
無論是殺傷力、機動性,騎兵都全方位的碾壓步卒。
這些年來,蠻人之所以能夠在南境邊境作亂而屢屢得勝,就是依靠他們的戰馬。
齊人的軍隊慣用的戰馬是春陽馬,包括長寧軍內的也是如此,這種馬的優點是耐力強,適合長途奔襲。
但蠻人的馬爆發力強、而且體格更大,在戰場之上衝鋒就像是一顆顆炮彈。
而且它們長期生長在環境惡劣的塞外草原上,所以耐寒抗病的能力也遠超齊馬。
在以往鎮南王府和蠻人的無數次交鋒中,很多時候鎮南王府的騎兵落敗並非因為兵卒戰鬥力低,而是因為戰馬不如對方的優秀!
「牧哥兒,你這是打算騙他們?」賈川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擰起眉頭:「但那些蠻子恐怕沒這麼容易相信咱們,只怕會讓咱們交投名狀,或是在戰馬交接中動什麼手腳。」
「我自有對策。」李牧放下茶碗,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,「讓斥候營的弟兄們辛苦一趟,把這附近百里之內的地形再摸一遍!哪裡有溝,哪裡有坡,哪裡有河,哪裡的草長得高……都給我畫成圖。」
「人家若是把馬送來,咱們總得找塊好草場養著!」
……
阿骨術帶著一百多名缺胳膊斷腿的傷兵,一路向北,足足趕了五天的路才回到左賢王的大帳。
說是大帳,其實是一座由上百頂牛皮帳篷組成的營地。
中間最高大最華麗的那頂,便是左賢王的王帳。
阿骨術讓人安置好傷兵,自己則快步走向王帳。
掀開厚厚的氈簾,一股熱浪夾雜著奶酒和烤肉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帳內鋪著厚厚的氈毯,正中燃著一隻銅盆,炭火燒得正旺。
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盤腿坐在主位上,身披黑貂大氅,手裡捏著一隻銀杯,正聽身旁的薩滿說著什麼。
這人生得一張國字臉,濃眉如刀、鼻樑高挺,下頜蓄著短須。
一雙眼睛不大,卻精光四射,好似草原上的某種猛獸!
正是蠻人左賢王—拓跋烈。
「阿骨術回來了?」
拓跋烈抬眼,示意薩滿退下,朝阿骨術招了招手。
「過來坐,先喝碗酒暖暖身子。」
阿骨術依言上前,跪坐在氈毯上,接過侍從遞來的銀碗仰頭一飲而盡。
「怎麼樣?」拓跋烈等他喝完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,「那個李牧,答應了嗎?」
「答應了!」阿骨術重重點頭。
拓跋烈眉頭微挑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。
「答應了?這麼痛快?」
「是。」阿骨術把在李牧帳中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連李牧說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都描述得十分仔細。
說到最後,他頓了頓補充道:
「那個李牧還提了條件……他要三千匹戰馬,半個月之內送到。」
「三千匹?」拓跋烈聞言非但不惱,反而笑了,「胃口倒是不小,貪心,真是貪心!」
「他還說……」阿骨術遲疑了一下,「說這是誠意。」
拓跋烈端著銀碗沉默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有意思,真有意思!」
他將碗中酒一飲而盡,抬手抹了抹嘴角:
「貪婪的人往往是最容易打交道的,因為他的目標很明確,需求也很簡單!」
阿骨術點頭:「屬下也是這麼想的,不過……三千匹戰馬確實太多了,咱們要不要壓一壓價?」
「不必。」
拓跋烈擺了擺手,眼神深邃起來。
「他要三千匹,就給他三千匹。」
阿骨術一愣:「左賢王,這……」
「怎麼,心疼了?」拓跋烈瞥了他一眼,「我問你,咱們草原上的戰馬是誰馴出來的?」
阿骨術想也不想:「自然是我們自己馴出來的。」
「那咱們馴出來的馬,聽誰的話?」
阿骨術怔了一瞬,隨即恍然大悟。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那些戰馬就算給了李牧,也還是聽咱們的?」
拓跋烈冷笑一聲,站起身來,走到帳中央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。
「咱們蠻人馴馬,從小馬駒剛生下來就開始訓,一套手段傳了幾百年!馬這東西認主,換了個主人,它一時半會兒是不認的。」
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標註的大屯鎮位置:
「戰馬送過去,李牧第一件事肯定是讓人試騎,可那馬聽慣了咱們的口令,中原人騎上去,它能老實嗎?」
阿骨術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等騎手被摔下來幾回,李牧就只能來找咱們請教馴馬的法子,到時候,咱們派人過去幫忙,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將手伸進他的軍中!」
「再往後,」拓跋烈轉過身,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「若是他真心投靠,那這些戰馬就是他手裡的刀,若是他敢出爾反爾的話……」
他頓了頓,五指緩緩收攏攥成拳頭。
「等上了戰場,咱們只需要一聲令下,三千匹戰馬便會同時發狂,把他那所謂的長寧軍騎手踩成肉泥!」
阿骨術聽得熱血沸騰,騰地站起身,單膝跪地:
「左賢王英明!」
拓跋烈擺了擺手,示意他起來。
「那個李牧放了咱們一百多個傷兵回來,這事做得還算地道!你去告訴他,就說我答應了!三千匹戰馬將會在半個月之內分批送到,另外……」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笑意:
「告訴他,我那幼女確實不醜,讓他好好等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