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後，林棠溪端著一隻白瓷碗從後廚走出來。
碗裡盛的湯汁清透見底，呈淡淡的竹青色，表面沒有油花，也沒有藥渣懸浮，看上去就像一碗清茶，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，聞著清爽利落，不帶一絲苦味。
顧樂臨低頭看著那碗湯，鼻尖動了動，聞到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清苦氣，不濃不烈。
她端起碗，小口小口地喝下去。
湯液入口微苦，隨即化成一股清冽的回甘，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，整個人從胃裡到頭頂都跟著清亮了一下，腦子裡的雜念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。
「哇，好奇怪的感覺？」顧樂臨放下碗，臉上帶著幾分新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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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解酒湯。」李妖歌開口。
這碗解酒湯的靈感還要歸功於林棠溪。
那幾日李妖歌每天給林棠溪熬藥膳，塗山青青偶爾會到後廚幫忙。
說是幫忙，其實大半時間是趴在灶台邊盯著鍋里的東西，時不時伸手偷嘗一口。
小狐狸嘴饞，趁他不注意偷喝過酒，後來又偷喝過鍋里的藥膳，兩種東西混在一起下肚之後，她意外發現那碗藥膳竟然把酒勁壓了下去，腦子清醒得很。
小蘿莉跟他提起。
李妖歌也是記下了這件事。
這酒的火爆程度他大致有數，往後客人多了，難保不會有人喝醉鬧事。
他前世做過廚師，知道凡俗界的解酒湯無非是葛根、綠豆、甘草之類，熬出來酸酸甜甜的一碗，對付尋常酒水勉強夠用。
可靈泉紅麯酒不是凡俗酒漿，凡俗的解酒湯灌下去跟喝水沒什麼區別。
他琢磨了幾天，把藥膳方子裡幾味清心醒腦的靈植單獨拆出來，調整了配比和火候，祛除了原本的藥膳味，又用藕粉勾了一層薄芡讓湯色變得清亮，前後試了七八回才定下最終的做法。
改良後的解酒湯味道清爽，功效也從補氣血變成了清心醒腦，正好適合酒後飲用。
顧樂臨放下碗，砸了咂嘴，覺得嘴裡那股清冽的回甘還沒散盡，腦子比剛才清醒了不少。她看向李妖歌，眼睛亮起來：「前輩，我現在能喝了吧？」
李妖歌點了點頭。
顧樂臨拔開酒葫蘆的塞子，把葫蘆嘴湊到唇邊，小口抿了一下。
酒液滑過舌尖，清冽冰涼，隨即化作一團溫熱順著喉嚨落下去。
她抿了抿唇，又抿了一口。
琥珀色的酒液從葫蘆口淌出來，她趕緊用手背擦掉，放下葫蘆，撥出一口帶著酒香的熱氣。
「好喝。」顧樂臨眯起眼，臉頰上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，「比上次魚卷里的酒糟味道更醇。」
顧樂臨灌了一大口。
洛清寒欲言又止。
果然，第二口酒下肚之後，顧樂臨的眼神開始渙散，瞳孔有些對不上焦，臉頰上也浮起兩團酡紅。
她把酒杯放在桌上，左右轉頭看了看，含含糊糊地嘟囔：「師姐……你怎麼變成兩個了……不對，是三個……前輩怎麼也變成兩個了……」
洛清寒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另一隻手從櫃檯上端起那碗解酒湯，湊到顧樂臨嘴邊。
顧樂臨迷迷糊糊地張開嘴，洛清寒把碗一傾，湯液滑進她口中。
顧樂臨咽下去，打了個激靈，那雙迷離的眼睛猛地清亮起來。
她眨了眨眼，三個李妖歌重新合成了一個。
洛清寒鬆了一口氣，把空碗放回桌上，沒好氣地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：「我就說你不能喝。」
顧樂臨嘿嘿笑了一聲，正要辯解，忽然整個人頓住了。
她坐在長凳上，身體微微後仰，雙手自然垂在膝上，眼睛雖然睜著，瞳孔卻不再聚焦於眼前的任何事物。
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，身上的真氣開始以一種極為規律的方式在經脈中運轉，周身的氣息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收斂回去，又在片刻之後如漲潮般一層一層地往外擴散。
這股氣息波動溫和而有節奏，震得桌上那隻空碗輕輕顫動，發出細微的叮叮聲。
洛清寒的臉色從疑惑變成了凝重，又從凝重變成了驚異。
她沒有出聲，也沒有上前打擾，只是退後半步，放出神識仔細觀察著顧樂臨體內的真氣流轉。
片刻之後，她緩緩收回神識，轉頭看向李妖歌，目光裡帶著壓不住的震動。
頓悟。
小師妹卡在三響宗師已經有段時日了。
真氣圓融有餘但靈性不足，師父說過。
她缺的是一次心境的突破。
沒想到一碗酒加一碗醒酒湯，竟讓顧樂臨直接入了頓悟。
洛清寒複雜的感慨：「酒中靈氣衝擊神識，讓她的識海在微醺中放開拘束，醒酒湯又瞬間清心定神，將識海從迷濛中拉回來。
這一放一收之間，恰好把她心裡那層一直打不通的壁障沖開了。
前輩，這種法子，就算是宗門裡專修心法的長老也未必能設計出來。
您這一手，當真讓人無話可說。」
李妖歌面無表情：「......」
他怎麼不知道自己這解酒湯這麼神奇。
塗山青青從剛才起就一直歪著頭看顧樂臨，這會兒見顧樂臨周身氣息越發圓融，琥珀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困惑。
扯了扯李妖歌的袖子，仰起頭問：「喂，臭老闆，姑奶奶喝了你那麼多酒，也喝了好幾碗那個什麼解酒湯，怎麼姑奶奶就沒頓悟過？」
李妖歌低頭看了她一眼，面無表情地開口：「你太笨了。」
塗山青青呲牙，「你過分了！臭老闆！」
她低頭鬱悶了一下。
但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。
「姑奶奶是塗山未來的山主，不跟你們人族比這些。」
塗山青青哼了一聲，雙手叉腰，下巴微揚，「姑奶奶的天賦在塗山年輕一輩里是獨一份的，等姑奶奶把客棧的酒全喝一遍，早晚也能頓悟。到時候你們可別羨慕。」
想著想著，塗山青青鼻子開始美得冒泡。
「臭老闆，快給本善主上酒！」
李妖歌自然沒有同意。
短短几天，塗山青青不僅耗光了這個月的額度，還把下個月的預支完了。
客棧再多的酒，也經不起塗山青青這麼霍霍。